十月十九日。
宽城子。
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昨天换俘仪式，忙了一整天。
今天，司令部里安静了一些。
本庄繁的办公室里，烧着一个炭火盆。十月的东北，已经冷了，屋里不烧点什么，坐不住人。炭火盆里的炭， 地响，偶尔蹦出一个火星。
菊池武夫，坐在本庄繁对面。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
穿了一身和服，深灰色的，腰间系着带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跟昨天本庄繁在帐篷里泡的那套，一模一样。
本庄君。
菊池武夫端起茶盏，吹了吹。
好久不见啊。
他说。
茶盏里，一碗绿沫子。
他品得，津津有味。
这两个人，不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喝茶了。
菊池武夫，1875 年生。
本庄繁，1876 年生。
菊池比本庄，大一岁。
两个人，都是日本陆军大学毕业。
陆大的同学。
而且，两个人，都当过张作霖的军事顾问。
都是日本陆军，知名的 满蒙中国通。
菊池武夫，在奉天待过两次。
第一次，1914 年到 1919 年。 第二次，1924 年到 1926 年。
在奉天，给张作霖当顾问。
还当过，奉天特务机关长。
本庄繁，在奉天待过一次。
1921 年到 1924 年。
接替 / 同框，在奉天，担任张作霖军事顾问。
所以，这两个人，在奉天的时候，就认识。
在一起，跟张作霖打过麻将，喝过酒，聊过天。
对东北的情况，门儿清。
现在，两个人，又坐在一起了。
但是，今非昔比。
菊池武夫，现在是贵族院议员，是右翼大佬，手里有天皇和若槻的授权。
本庄繁，现在是关东军司令官，但是手里没兵，没钱，没补给，缩在宽城子，不敢出去。
当年，在奉天，两个人平起平坐。
现在，菊池武夫，是东京来的钦差。
本庄繁，是地方上的败军之将。
但是，两个人，都没提这个茬。
就那么，坐着，喝茶。
土肥原贤二，在一旁伺候。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茶盘，随时准备添水。
他今天，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菊池武夫，是他的前辈。
菊池武夫，当奉天特务机关长的时候，土肥原贤二，还是个年轻的大尉。
菊池武夫，是土肥原贤二的前任。
两个人，没什么共同话题。
土肥原贤二这个人，性格极其圆滑，城府深。
嘴上，恭恭敬敬，喊菊池 。
但是，内心，未必完全认同菊池武夫那种，徐徐蚕食、不急于全面开战 的思路。
土肥原贤二，是个急进派。
他主张，在东北，放手大干，能占多少占多少，能抢多少抢多少。
菊池武夫，是个稳健派。
他主张，徐徐蚕食，一步一步来，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不能全面开战。
两个人，思路，不一样。
所以，土肥原贤二，站在旁边，不说话。
就那么，端着茶盘，站着。
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下属对上级的，恭敬的笑。
本庄繁，也喝着自己的那碗茶。
绿沫子，他也喝惯了。
放下茶盏后，他开口了。
国内局势，如何？
菊池武夫，撇了撇嘴。
没说话。
但是，那表情，比说话，还明白。
无声胜有声。
那意思就是 ——
不怎么样。
他放下茶盏，搓了搓手。
国内的情况，很不乐观。
他说。
帝国内部。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
各个党派。
军部。
贵族议会。
内阁。
还有，在野党派。
三菱、三井等财阀。
对于满洲的态度，不一。
不一。
什么叫不一？
就是，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摇摆，有的观望。
有的党派，说，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必须拿下。
有的党派，说，满洲是个无底洞，投多少钱进去，都打水漂，赶紧撤。
军部里，陆军省说，必须增兵。海军省说，陆军自己惹的祸，自己擦屁股。
贵族议会里，有的老爷们说，满洲值得投资。有的老爷们说，满洲太远了，够不着，别瞎折腾。
内阁里，大藏省说，没钱。外务省说，国际压力太大。
三菱、三井这些财阀，说，满洲有市场，有资源，值得投资。但前提是，不能打仗。打仗，生意就做不成了。
七嘴八舌。
各说各的。
本庄繁，不在国内。
他不知道，国内现在，乱成这个样子。
他在东北，天天想着怎么打东北军，怎么守住长春。
他不知道，东京那边，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本庄繁，不在国内。
但是，他跟金谷范三，通过信。
金谷范三，是参谋总长，在东京。
两个人，交流过，陆军内部的意见。
陆军内部，是什么意见？
必须，取得一场胜利。
这是底线。
关东军，在东北，被东北军和鲁豫的部队，打了个惨败。
这个消息，传回日本，国内舆论，哗然。
陆军的脸，丢尽了。
所以，陆军内部，必须打一场胜仗，把脸找回来。
必要时，要对东北军，进行毁灭性打击。
毁灭性打击。
什么叫毁灭性打击？
就是，打疼他们。
打服他们。
让他们不敢再跟关东军作对。
但是，不能打死。
不能打死东北军。
为什么？
因为，要掌握主动。
打一场，毁灭性打击，把东北军打疼了，打服了，关东军，就能掌握主动。
接下来，谈判，就有筹码了。
但是，把东北军，彻底打死了。
怎么办？
关内的军阀，就出关了。
东北军，是东北的屏障。
东北军在，关东军，就只需要面对东北军。
东北军没了，关东军，就要面对，关内的各路军阀。
老蒋的中央军，阎锡山的晋绥军，李宗仁的桂军。
还有，山东的冯诺。
关东军，拿什么，面对这些？
没钱。 没补给。 没兵。
打什么？
所以，陆军内部的意见是 ——
短时间的，一场突袭作战。
打赢后，接着谈判。
打一场，把东北军打疼了。
然后，坐下来，谈判。
要条件，要利益，要好处。
这就是，陆军内部，的意见。
本庄繁，把这个意见，跟菊池武夫，说了。
菊池武夫，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本庄繁，看着菊池武夫。
右翼，是什么态度？
菊池武夫，放下茶盏。
他看着本庄繁，一字一句地说 ——
逐步蚕食。
绝对，绝对，不能全面开战。
他说
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两个 ，咬得很重。
菊池武夫，是右翼大佬。
他的话，就是，整个右翼的话。
右翼，是什么态度？
逐步蚕食。
一步一步来。
今天占一点，明天占一点。
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不能全面开战。
为什么？
因为，右翼，跟财阀，是穿一条裤子的。
三菱、三井这些财阀，要的是市场，是资源，是稳定的投资环境。
你全面开战，生意怎么做？
市场怎么保？
所以，右翼的态度，就是，不能全面开战。
本庄繁，听完，点了点头。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陆军要打一场胜仗。
右翼要逐步蚕食。
不全面开战。
那，他的作战计划，就可以开始筹备了。
本庄繁的作战计划，已经开始筹备了。
但是，有个问题。
他手里，能调动的军队，太少了。
第二师团，两万人，是个空架子。
第十九师团，室兼次，不听他的。
第二十师团，森寿，不听他的。
第四师团，寺内寿一，更不听他的。
这三家，不听他的。
第四师团，就算了。
寺内寿一，是长州藩阀嫡系，前首相寺内正毅的儿子。
本庄繁，暂时惹不起。
先不管第四师团。
先把，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指挥权，拿到手。
只要把 19 和 20 师团，拿到手。
关东军，就有了，能打仗的部队。
就能打一场，突袭作战。
但是，怎么拿？
室兼次和森寿，现在，根本不听他的。
开会都不来。
你本庄繁，算个什么东西？
本庄繁，正在发愁。
本庄君。
菊池武夫，开口了。
无忧。
他说。
本庄繁，抬起头。
19 师团室兼次，和 20 师团森寿，两个人，消极避战。
菊池武夫说。
已经开始运作了。
静候佳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阴鸷，化成实质。
本庄繁，愣了一下。
然后，他喜出望外。
纳尼？
他说。
真的吗？
菊池武夫，点了点头。
表示，真的。
本庄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他还有个问题。
菊池君。
他说。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菊池武夫，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 ——
这里的事情结束。
我会，转道苏联。
本庄繁，愣了一下。
转道苏联？
去苏联干什么？
但是，他没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
菊池武夫，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拍了拍本庄繁的肩膀。
本庄君。
他说。
好好干。
帝国的未来，在你手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
土肥原贤二，赶紧跟上去。
前辈，慢走。
两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本庄繁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炭火盆。
炭火盆里的炭， 地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绿沫子。
他现在，手里，有了兵。
19 和 20 师团，马上就能拿到手。
接下来，就可以打一场，突袭作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