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
图们江。
会宁。
会宁这个地方，在朝鲜咸镜北道，图们江南岸。
江对面，就是东北的开山屯。
隔着一条图们江，就能看见东北那边的山。
大阪师团，就驻在这儿。
本庄繁，今天，亲自来了。
他坐着飞机，从宽城子起飞，飞了两个多小时，降落在会宁的野战机场。
飞机，落地了。
舱门打开，本庄繁，第一个走出来。
他一下飞机，心里的期望，那是一点都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从飞机上往下看的时候，就看见 ——
会宁这个地方，不像个驻军的地方。
像个集市。
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从野战机场，到大阪师团的师团指挥部。
一路上，全是大阪师团的士兵。
不是站岗放哨的士兵。
是做生意的士兵。
大阪师团这群商人。
已经，将这里，发展成了一个集市。
集市。
你懂吗？
一个批发市场。
本庄繁，坐在轿车里。
车，开得很慢。
因为，路上，全是人。
大阪师团的士兵，朝鲜的商人，中国那边过来的马帮，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商贩。
路两边，搭着棚子。
棚子下面，摆着摊子。
卖什么的，都有。
买酒的？
本庄繁，看见一个摊子，上面摆着一排酒瓶子。
清酒。
大瓶装的。
他皱了皱眉。
朝鲜人，现在，连喂牲口的粮食，都被高丽棒子的伪军，给搜走了。
老百姓，自己都吃不上饭。
哪来的酒？
哪来的粮食酿酒？
但是，大阪师团的小鬼子，居然，还能进到酒。
而且，还在这个地方，正大光明地卖。
卖给谁？
卖给路过的商人。
卖给朝鲜的地主。
卖给东北那边过来的马帮。
十桶清酒，换两张虎皮。
或者，换三张狼皮。
或者，换一整只鹿。
本庄繁，看了一眼那个酒摊子。
然后，他又看见了别的。
买虎皮的。
路另一边，一个摊子，上面摆着几张虎皮。
还有狼皮、狍子皮、熊皮。
这些皮货，从哪儿来的？
从长白山来的。
长白山的东北人，打猎，打了皮子，通过图们江的小船，运到南岸。
然后，卖给大阪师团的士兵。
大阪师团的士兵，再转手，卖给日本的商人。
一本万利。
本庄繁，强忍着愤怒。
他是关东军司令官。
他今天，是来视察大阪师团的防务的。
他是来，督促寺内寿一，让大阪师团，去长春，参与吉林防务的。
结果呢？
结果，他一到会宁，就看见 ——
他的兵，他的帝国的军人。
不打仗，不放哨，不修工事。
在这儿，摆摊子，做生意。
他强忍着。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要，先去指挥部，见寺内寿一。
有什么话，到指挥部再说。
但是，接下来看到的一幕。
让他，差点气晕过去。
那是什么？
本庄繁，在车里，指着那边。
那边，停着几辆卡车。
日军的军用卡车。
卡车，停在一个招牌下面。
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
大阪物流贸易公司。
对。
就是大阪物流贸易公司。
这群大阪人。
用，军车。
开，物流贸易公司。
八嘎呀路 ——！
本庄繁，差点从车上跳起来。
岂可修！！
他的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指着那个招牌，手指都在抖。
他妈的。
帝国，勒紧裤腰带。
给你们大阪师团，凑出八百辆军用卡车。
给你们油料。
给你们备件。
踏马的。
你们，不用来发挥战斗力。
不用来运兵。
不用来运弹药。
不用来运粮食。
踏马的。
你们，在这里，搞物流？
用，帝国的军车。
开，你们自己的，贸易公司？
本庄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真的，想跳车。
冲过去，把那个招牌，砸了。
把那些卡车，烧了。
把那些做生意的大阪师团的士兵，都毙了。
但是，他不能。
土肥原贤二，坐在旁边。
他一把，拉住了暴怒的本庄繁。
司令官阁下。
土肥原贤二，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
本庄繁，猛地转过头，看着土肥原贤二。
他的眼神里，怒火，仍然炽热。
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但是，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土肥原贤二，说得对。
这里，不是长春。
不是宽城子。
不是他关东军司令部的地盘。
这里，是会宁。
是大阪师团的驻地。
是寺内寿一的地盘。
寺内寿一，是什么人？
长州藩阀嫡系。
前首相寺内正毅的儿子。
在日本陆军里，后台硬得很。
你本庄繁，是关东军司令官，行政级别，是比寺内寿一高。
但是，你要是在这儿，在大阪师团的地盘上，发飙。
把事情闹大了。
寺内寿一，回到东京，在长州藩阀面前，告你一状。
你本庄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本庄繁，忍住了。
他一声不吭，坐在轿车后座上。
脸，铁青。
手，攥着拳头。
指节，发白。
车，继续往前开。
路两边，还是那些摊子。
还是那些，做生意的大阪师团士兵。
本庄繁，不看了。
他闭上眼。
靠在座椅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阪师团。
第四师团。
帝国的耻辱。
十几分钟后。
大阪师团，师团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栋，日本人盖的二层小楼里。
红砖的墙，铁皮的顶。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车，停在门口。
本庄繁，下了车。
寺内寿一，亲自，出来迎接。
寺内寿一，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留着一撮小胡子。他穿着一身大阪师团的军装，领口的领章，擦得锃亮。他脸上，带着笑。
本庄君。
寺内寿一，拱了拱手。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本庄繁，看了他一眼。
他象征性地，给寺内寿一，回了一个军礼。
然后，就径直，走向室内。
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寺内寿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笑。
他跟着本庄繁，走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是一间大办公室。
一张大办公桌，摆在中间。
桌后面，是一把，老板椅。
本庄繁，走进去。
自顾自地，坐在了，寺内寿一的位置上。
那把老板椅上。
为什么，本庄繁，敢这么干？
因为，程序上。
大阪师团，在程序上，是归属关东军的作战序列的。
本庄繁，是关东军司令官。
行政级别，比寺内寿一，要高。
所以，本庄繁，坐在寺内寿一的位置上。
不算越权。
寺内寿一，站在那儿。
看着本庄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没说什么。
他拉过一把椅子。
坐下了。
那把椅子，是红木雕花的。
他手下的一个，旅团长，送给他的。
本庄繁，坐在寺内寿一的位置上。
他看着寺内寿一。
寺内君。
他说。
第四师团。
真是，治军有方啊。
这句话，是反话。
谁都听得出来。
治军有方？
治个屁。
你大阪师团，在这儿摆摊子做生意，开物流贸易公司。
这叫治军有方？
这叫，军纪废弛。
寺内寿一，冷笑了一下。
他听着本庄繁的反话。
他，也不在意。
为什么，不在意？
因为，寺内寿一，心里，也苦。
大阪师团这个德行。
他，有什么办法？
他，不想立功吗？
他，不想升官吗？
他，不想带着大阪师团，去长春，打东北军，打个胜仗，回东京，加官晋爵吗？
他想。
他做梦都想。
可是，情况，就是这个情况。
大阪师团的兵，不愿意打仗。
大阪师团的军官，不愿意打仗。
整个第四师团，从上到下，没有人，愿意打仗。
他们，愿意做生意。
愿意跑马帮。
愿意开货栈。
愿意，搞物流贸易公司。
你寺内寿一，作为师团长。
你能怎么办？
你把那些做生意的士兵，都毙了？
你毙得完吗？
八百辆卡车，两万个做生意的官兵。
你毙谁？
你把那些做生意的军官，都撤了？
你撤了他们，谁来带兵？
你带着第四师团，去长春，打东北军？
人家，走得磨磨蹭蹭。
人家，装病出营。
人家，到了前线，就说 补给不足需要休整。
你能怎么办？
你总不能，把整个第四师团，都军法从事了吧？
那，你寺内寿一，也别想干了。
因为，第四师团，是你寺内寿一的，基本盘。
第四师团，没了。
你寺内寿一，就是个，光杆司令。
你在陆军里，就没有根基了。
长州藩，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寺内寿一，坐在那把红木雕花椅子上。
他看着本庄繁。
他心里，也委屈。
他有什么办法？
他能怎么办？
兵，不愿意打。
他，一个师团长，总不能，拿着枪，逼着他们上吧？
本庄繁，看着寺内寿一。
他也知道，寺内寿一的难处。
但是，他不管。
他今天，来会宁，就是为了一件事。
让大阪师团，去长春。
参与，吉林防务。
寺内君。
本庄繁，开口了。
关东军的情况，你也知道。
长春，需要兵力。
吉林，需要防务。
他看着寺内寿一。
第四师团，什么时候，能开赴长春？
寺内寿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本庄君。
他说。
第四师团，刚到会宁。
部队，需要休整。
补给，需要补充。
防务，需要布置。
至于，什么时候，能开赴长春 ——
他顿了顿。
还要，再等等。
本庄繁，看着寺内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