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庄繁在图们江，得到了寺内寿一的承诺。
第四师团，答应参战了。
他当天下午，就坐上飞机，返回了宽城子。
飞机在天上，飞了两个多小时。
本庄繁坐在舷窗边，看着底下。
底下是连绵的群山，山上的树叶，红一片，黄一片，绿一片。山与山之间，是谷地，谷地里面，是刚收完的庄稼地。
他心里，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一些。
第四师团，肯动了。
虽然他知道，寺内寿一那个老狐狸，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做生意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60 门 105 重炮，800 辆卡车， 人，是真的。
这些东西，摆在那儿，就是分量。
现在，他就等着，另一件事落地。
菊池武夫，答应替他运作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指挥权。
他回到宽城子，没等两天。
消息，就来了。
菊池武夫承诺的运作，成功了。
这个事，不是菊池武夫一个人，能办成的。
他身后，是一大群人，在推波助澜。
贵族院。
陆军参谋本部。
南满铁道株式会社。
还有，一批在东北有巨大利益的财团。
这些人，为什么，愿意一起使劲？
因为，他们在东北，有利益。
关东军，在东北，打了败仗，被人打得缩在宽城子，不敢出去。
他们在东北的投资，他们在东北的生意，就没人护着了。
所以，他们需要，关东军，重新站起来。
他们需要，本庄繁，手里有兵。
他们需要，换掉，那两个，不听话的师团长。
室兼次。
森寿。
这两个人，带着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消极避战，不听指挥，开会都不来。
留着，就是个祸害。
所以，在贵族院、参谋本部、南满铁道株式会社，还有一批财团的共同运作下 ——
第十九师团，原师团长，室兼次。
被调离了。
换上了谁？
牛岛贞雄。
第二十师团，原师团长，森寿中将。
也被换了。
换上了谁？
安藤麟三。
电报，摆在本庄繁的办公桌上。
本庄繁看着那两个名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他心里，也热了一下。
但是，热了一下，就完了。
他放下茶碗，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
这个事，并不意味着，他现在，就可以控制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了。
为什么？
因为，牛岛贞雄和安藤麟三，也有自己的派系。
不是说，换了师团长，这两个师团，就变成他本庄繁的了。
师团长是换了，师团下面的人，没换。
联队，还是那些联队。
大队，还是那些大队。
士兵，还是那些士兵。
更要紧的是，这两个师团，根子上，属于什么派系？
属于，原本的朝鲜驻屯军派系。
朝鲜驻屯军，是什么来头？
日本在朝鲜，第一任总督，是谁？
是，寺内寿一，他爹。
寺内正毅。
寺内正毅，什么人？
前日本首相。
长州藩的，绝对大佬。
当年，日本吞并朝鲜，寺内正毅就是朝鲜的第一任总督。
朝鲜驻屯军，就是在他手底下，建起来的。
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都是朝鲜驻屯军的底子。
所以，这两个师团，骨子里，是长州藩的人。
是寺内家，能说得上话的人。
你本庄繁，以为换了两个师团长，就能把他们，收为己用？
想多了。
牛岛贞雄，安藤麟三，上任之后，先听谁的？
先听，东京的。
先听，长州藩的。
先听，寺内寿一的。
你本庄繁，一个关东军司令官，在他们眼里，是个，外人。
要说长州藩，在日本陆军里，根子，是真深。
就说，本庄繁手里的，第二师团。
第二师团，在刚刚组建的时候，也就是明治维新的时候，是什么？
也是，长州藩的嫡系力量。
当年，明治维新，长州藩和萨摩藩，是倒幕的两大主力。
明治政府的陆军，根子，是长州藩。
海军，根子，是萨摩藩。
第二师团，是长州藩的人建的。
里面的军官，多一半，是长州藩的。
只不过，时过境迁。
几十年过去了。
长州藩，已经没有，当年那么强大了。
老一辈的大佬，死的死，退的退。
寺内正毅，早就死了。
山县有朋，也死了。
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长州藩，在日本陆军内部，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
各个师团里，都有长州藩的人。
参谋本部里，也有长州藩的人。
所以，本庄繁，换了师团长，也不敢，把事做绝。
说到这里，就得说，另一件事。
日本，组建超级师团的时候。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手里的候选名单，有很多个。
当然，也包括，关东军的第二师团。
第二师团，是老牌精锐，打过硬仗，打过恶仗。
选它，当超级师团，名正言顺。
但是，后来，选了谁？
选了，第四师团。
大阪师团。
什么原因？
因为，寺内寿一。
对于日本陆军来说，寺内寿一，是什么人？
根正苗红。
选第四师团，长州藩，高兴。
选第二师团，长州藩，也高兴。
但是，为什么，最后选了第四师团？
因为，大阪师团，有个特点。
那大阪师团，能不能打仗呢？
能。
你别看，大阪师团，天天做生意，天天装病，天天偷懒。
人家，也是常设师团。
人家的装备，也是齐的。
人家的训练，也是受过的。
真打起来，人家也能打。
但是，心思，不在打仗上。
人家的心思，在做生意上。
在怎么挣钱上。
在怎么，把手里的物资，变成钱上。
这一点，金谷范三，和南次郎，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才让第四师团，成为超级师团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把家底，给送光。
你想，超级师团，是什么？
是帝国，砸锅卖铁，凑出来的。
60 门 105 重炮。
800 辆卡车。
人。
这些，都是，家底。
你要是，把这些家底，交给一个，敢打敢拼的师团。
比如，第二师团。
那不用说，短时间内，肯定能打出一个，很不错的战果。
第二师团，是什么脾气？
敢打，敢冲，敢拼命。
你给它，60 门重炮，800 辆卡车，它就真敢，往死里打。
但是，问题来了。
日本国内，经济濒临崩溃。
黄金，在流失。 外汇，在见底。 粮食，不够吃。
你打，是能打。
打完了呢？
打完了，损失，谁补？
打掉的炮弹，谁补？
打坏的卡车，谁补？
打死的人，谁补？
根本，养不起。
而且，还有一层。
日本，还得，装个样子。
超级师团，组建出来，是干什么的？
是给，国际上看的。
是给，国联看的。
是给，美国人看的。
你看，我日本，还是东亚第一强国。
我，还是有，能打的部队。
但是，你又不能，真的，把家底，全赔进去。
所以，第四师团，毋庸置疑，就是，最好的选择。
它有，超级师团的样子。
但是，它没有，超级师团的胆子。
它不会，把家底，送光。
它只会，拿着家底，去做生意。
这，正是，金谷范三和南次郎，想要的。
人，换了。
旧的，得走。
宽城子。
一场送别宴会，没有丝毫掩饰地，召开了。
地点，在关东军司令部的，一个小宴会厅里。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
桌上，摆着酒菜。
日本的清酒，中国的白酒，还有几个，日式的菜，中式的菜。
牛岛贞雄和安藤麟三，还在日本。
人，还没到。
但是，本庄繁，已经，等不及，送室兼次和森寿走人了。
他一天，都不想，多留这两个老鬼子。
所以，人还没到，他就先把，旧人送走。
这宴会，连个遮羞布，都不要了。
室兼次，来了。
森寿，也来了。
两个人，穿着军装，脸上，都没什么好表情。
他们心里，清楚。
这是，什么宴会。
这是，逐客令。
本庄繁，坐在主位。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不能与两位继续共事。
他看着室兼次和森寿，说道。
属于，在下的，一大憾事！
他端着酒杯，对着两个老鬼子，微微晃了晃。
神情，严肃。
表现的，很悲伤。
好像，他真的，舍不得，这两个人走一样。
但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
他这心里，巴不得，这两个人，立刻，就从他眼前消失。
呵呵！
室兼次，发出声音。
哈哈！
森寿，也发出声音。
两个人，一个 ，一个 。
将不屑，和不给面子，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们连装，都懒得装。
你本庄繁，跟我们演戏？
我们，不陪你演。
你不是，要赶我们走吗？
行。
我们，高高兴兴地走。
但是，你别指望，我们，给你，好脸色。
那还真是，可惜呀。
森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
不过 ——
他话锋一转。
本庄君，知道，厕纸吗？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下。
厕纸？
什么意思？
八嘎！
一声暴喝。
土肥原贤二，在旁边，坐不住了。
他顾不上，上下尊卑了。
一个大佐，对着一个中将，说 。
跟找死，没有两样。
但是，他忍不住。
森寿，这是什么话？
这是，当着面，骂他的司令官。
土肥原，作为本庄繁的下属，他不能，不吭声。
呵呵！
室兼次，笑了。
他看着土肥原贤二，慢悠悠地说 ——
司令官阁下。
看好，你家的狗。
土肥原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想发作，但是，被本庄繁，用眼神，按住了。
本庄繁，看着室兼次和森寿。
他没有，发火。
因为，他知道，森寿说的，厕纸，是什么意思。
森寿说厕纸，就是在，暗讽他，本庄繁。
什么意思？
本庄繁，在日本国内，没有任何根基。
他是，关东军出身。
从一开始，就是。
他不像，菊池武夫。
菊池武夫，有，贵族身份。
能用
作为姓氏，就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菊花，是日本皇室的象征。
菊池这个姓，跟皇室，是沾边的。
人家，在东京，在贵族院，有地位，有靠山，有根基。
而本庄繁，有什么？
他只有，关东军。
哪怕，他当上了，关东军司令官。
在东京的那群大佬面前，也是，没有排面的。
一个，外派的司令官。
他的荣辱，必然，跟整个关东军，绑在一起。
关东军，赢了，他就风光。
关东军，输了，他就，狗屁不是。
就像，厕纸。
用的时候，拿起来。
用完了，就，扔进马桶里，冲走。
这，就是森寿，在骂他的话。
你本庄繁，在东京的大佬眼里，就是一张，用完就扔的，厕纸。
你以为，你把我们赶走了，你就赢了？
你没有。
你，还是那个，没有根基的，外派司令官。
关东军，要是再打一次败仗。
你，就等着，被人，当厕纸，冲走吧。
本庄繁，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跟针扎的一样。
但是，他不能，发作。
因为，森寿说的，是实话。
他在东京，确实，没有根基。
他的命，确实，跟关东军，绑在一起。
所以，他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
不送！
本庄繁，说道。
就两个字。
他连，最后的客气，都不要了。
室兼次，和森寿，也站了起来。
他们，端起酒杯，把酒喝了。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宴会厅的门，被带上。
空荡荡的桌子上，只剩下，几个，喝空的酒瓶。
宴会，就这样，结束了。
本庄繁，一个人，坐在宴会厅里。
坐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残羹冷炙。
两个老鬼子，走了。
但是，他们留下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厕纸。
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当厕纸。
他要，打赢，下一场仗。
只要，打赢了，他就不是，厕纸。
他就是，关东军的，功臣。
到时候，东京的那群大佬，就不敢，再小看他。
他站起身，走出了宴会厅。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宽城子的风，刮过来，吹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看着远处。
远处，是长春的方向。
再往南，是沈阳的方向。
他，迟早，要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