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
沈阳，大帅府。
老虎厅。
十月底的沈阳，天说冷就冷。
早上出门，哈口气，都是白的。
老虎厅里，生着个大炉子，铸铁的，半人高，烧得通红。炉盖子不敢盖严，缝里往外冒火苗子，蓝幽幽的，一窜一窜。
厅里那两只老虎标本，摆在炉子旁边，张着嘴，瞪着眼。
火苗子的光，映在老虎的玻璃眼珠子上，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畜生，活过来了。
荣臻，坐在炉子边上。
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茶，冒着白汽。他喝一口，搓搓手，再喝一口。
他在等张学良。
张学良，从里屋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的棉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比前些日子，胖了点，也精神了点。
戒毒戒到现在，人是真不一样了。
他手里，也端着个茶碗，往椅子上一坐，看了荣臻一眼。
说吧。
什么事？
荣臻，放下茶缸，坐直了。
总司令，南满铁路的事，有眉目了。
我们，已经组织沿线的村民，开始拆了。
张学良，挑了挑眉。
怎么拆的？
偷偷拆。
荣臻，说。
天一黑，就动手。
沿线的村子，我们都打了招呼。村长带头，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上撬杠，带上锤子，摸到铁路边上，就开始撬。
撬一根，是一根。
撬完了，连夜，扛回村去。
第二天，我们再派人，去村里，按废铁的价，收购。
一根铁轨，给多少钱？
给，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一根？
张学良，点了点头。
两块大洋，在村里，能买两袋白面。
小伙子们，晚上出一身汗，撬一根铁轨，扛回家，第二天卖两块大洋，谁不干？
都抢着干。
那，日本人，没察觉？
张学良，问。
察觉了，也没法子。
荣臻，笑了。
南满铁路，那么长，他们才有多少人？
缩在长春，南边，他管不着。
等他第二天，发现铁轨少了，谁拆的？
村民拆的。
你去抓，抓谁？
一个村，几百号人，你知道是谁？
村长，一口咬定，不知道。
老百姓，自己拆的，跟我们东北军，没关系。
日本人，明知道是我们干的，也没辙。
他总不能，因为几根铁轨，就出兵，打村子吧？
那，国联，就得，闹翻天。
张学良，端着茶碗， 地笑了。
他说。
真损。
拆下来的铁轨，都运哪儿去了？
运山海关，锦州。
荣臻，说。
山海关到锦州那条线，当初打仗，被炸坏了，一直没修。
现在，正好，用拆下来的旧铁轨，补上。
省了，买新铁轨的钱。
这一拆，一修，等于，把南满铁路，搬我们自己家来了。
张学良，又喝了一口茶。
这个事，办得好。
说完了铁路，该说钱了。
张学良，放下茶碗。
脸上的笑，没了。
财政，还能撑多久？
他问这个话，心里，也没底。
荣臻，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文件，卷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摊开在膝盖上，一行一行，看。
济南给的，那 1000 万美金。
动了。
动了多少？
补军饷，补了 263 万。
还剩，737 万。
这 737 万，我说什么，也不敢动了。
荣臻，抬起头，看着张学良。
总司令，这是咱们手里，最后，一笔硬通货。
美金，全世界，都认。
买枪，买炮，买设备，买粮食，拿着美金，人家才卖。
你拿大洋，人家不一定认。
你拿日元，人家更不认。
这 737 万，就是咱们的命。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张学良，沉默了。
他知道，荣臻说的对。
冯诺贷给他 1000 万美金，那是救命钱。
现在，就剩 737 万了。
大洋呢？
大洋，还有，1700 万。
荣臻，又低下头，看文件。
这 1700 万，里面，有 1200 万，是跟商号借的。
沈阳，平津，哈尔滨，各地的商号，都借遍了。
最初，好借。
咱们张家，在东北，几十年，信誉在那儿。
跟商号开口，没有不答应的。
三万，五万，十万，都给。
后来，就不行了。
借了一次，又一次。
还不上，再借。
人家，也不傻。
现在，我们的人，再上门，商号老板，躲。
要么，说自己不在。
要么，说家里，也没钱了。
要么，就哭穷。
上个月，军需处的人，去了一家，跟咱们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商号。
那老板，直接，给我们的人，跪下了。
跪在地上，磕头。
说，长官，真没钱了。
再借，我就得，上吊了。
你说，这还怎么借？
1200 万，真的是，借到头了。
张学良，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剩下的，500 万呢？
500 万，里面，有 200 万，是抄家，抄来的。
抄的，谁的家？
那几个投了日本人的官。
他们在沈阳的家，都抄了。
房子，地，铺子，金银，存的货，全卖了。
就这么，凑了 200 万。
剩下的，300 万，是之前的，存银。
1700 万，就这么，来的。
张学良，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他不看荣臻，看着窗外。
窗外，天阴着，灰扑扑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在天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金陵呢？
老蒋，答应的，那 50 万，给了吗？
老蒋，当初在金陵，编遣会议的时候，亲口答应的。
东北军，50 万大洋。
答应得，痛快。
张学良，当时，还以为，这钱，能解决点问题。
结果，一个多月了。
荣臻，咧了咧嘴，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给了。
给了多少？
41 万。
41 万？
张学良，猛地转过身。
不是 50 万吗？
我也不知道。
荣臻，摊手。
就到了 41 万。
剩下的 9 万，我们问了，军政部，推财政部。
财政部，推军需署。
军需署，说再等等。
等了半个月，没下文了。
9 万大洋，他妈的，堂堂国民政府，9 万大洋，都拿不出来？
不是拿不出来。
荣臻，冷笑。
是不想给。
给你 41 万，就不错了。
剩下的 9 万，就是，故意，拖着你。
拖到最后，就，没了。
张学良，盯着窗外，气得，胸口起伏。
行了。
他说。
别提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点着。
点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阎老西，最近，煤卖得怎么样？
晋煤？
荣臻，想了想。
卖得，火。
最初，一天，运 5000 吨。
现在呢？
现在，一天，1.2 万吨。
1.2 万吨？
张学良的手指，停住了。
价格呢？
一吨，12 块大洋。
货到济南，才结账。
合同，签了五年，五年，才调一次价。
张学良，在心里，扒拉算盘。
1.2 万吨，一吨 12 块，一天，就是 14.4 万。
一个月，432 万。
一年，5184 万。
他妈的。
阎锡山，那老东西，坐在山西，什么都不干，一年，5000 多万，进账？
东北军，穷得，裤兜子都快掏破了。
人家，一天 14 万，稳当当地挣？
张学良，眼红。
真眼红。
那他怎么，不多运点？
运不了。
荣臻，摇头。
山西的铁路，是窄轨。
阎锡山，那老东西，为了防外面的兵打进去，故意，修的窄轨。
火车，开不出来。
煤运到石家庄，就得，卸车，换轨，再装车。
折腾一趟，一天，最多，就 1.2 万吨。
这是，阎老西的极限。
不是鲁豫的极限。
鲁豫自己，没有煤？
自己也开矿，就是，不够烧。
工厂，电厂，火车，到处都要煤。
自己的煤，不够。
每天，还缺，2.9 万吨。
2.9 万吨。
张学良，眼睛，亮了。
他转过身，看着荣臻。
荣臻。
你，去一趟济南。
见冯诺。
告诉他，东北的煤，我也卖。
一吨，12 块，跟阎老西，一个价。
他要多少，我有多少。
每天，先给他，1 万吨。
张学良，这个算盘，打得，噼啪响。
鲁豫缺煤，他有煤。
鲁豫有钱，他没钱。
煤卖过去，钱回来。
东北军的财政，就活了。
而且，这煤一卖，东北军，就跟鲁豫，绑得更紧了。
冯诺，就更得，护着他。
荣臻，却没动。
他看着张学良，一脸为难。
总司令，咱们，没有煤。
没有煤？
张学良，皱眉。
抚顺，阜新，本溪，那不是煤？
抚顺的煤矿，多大？
全亚洲，头一份。
你跟我说，没有煤？
煤矿，在那儿。
荣臻，小声说。
可是，在日本人手里。
矿，是咱们的矿。
现在，人家在挖。
咱们，手里，真没有煤。
厅里，安静了。
炉子， 地响。
张学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钟。
放屁！
他猛地，一拍窗台。
老子的矿，什么时候，成他的了？
他占了，就是他的？
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张学良，是真急了。
他转身，对着厅门口，扯着嗓子，喊。
王以哲！
张廷枢！
死哪儿去了？！
这一嗓子，大得，房梁上，都掉灰。
门外的卫兵，吓得一哆嗦。
王以哲的第七旅，就在沈阳城外驻防。
张廷枢，也在城里。
没几分钟，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咚咚咚。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以哲，三十多岁，黑脸，大个子。
张廷枢，也喘着气，帽子，都戴歪了。
总司令！
两个人，同时敬礼。
张学良，看着他们，也不废话。
你们两个。
带上兵。
抚顺煤矿，给我，武力收回。
矿上的日本人，全部，赶走。
阜新，本溪，那两个合资的矿，也一样。
日本人，都给我，轰出去。
矿，是我们的，一根道钉，都不能，留给他。
王以哲，张廷枢，对视一眼。
还有。
张学良，又说。
马占山。
任命他，当黑龙江省政府主席。
让他，立刻上任。
黑龙江的兵，归他带。
北边，不能空着。
全军，从今天起，进入战备。
枪上膛，子弹带足。
日本人，敢动，就给我打。
快快快！
现在，就去办！
王以哲，张廷枢，也不啰嗦。
转身，就跑。
院子里，脚步声，又 咚咚咚，远了。
荣臻，站在旁边，看着张学良。
他发现，这个少帅，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以前，吸毒吸得，脸发青，人发虚，说话，有气无力，办事，拖拖拉拉。
现在，戒毒戒了一个多月，人，结实了。
眼睛，有神了。
说话，嗓门大了。
办事，雷厉风行，一连串命令，下得，毫不含糊。
那股子，张作霖当年的狠劲，回来了。
张学良，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
他没在意，一口，喝干。
荣臻。
煤的事，等矿收回来，你再去济南。
我倒要看看。
张学良，看着炉子，冷冷地说。
我东北的东西，谁敢占。
炉子，火苗子，一窜一窜。
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