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以哲从大帅府出来，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 地响。
他屁股没坐稳，一路上都在琢磨一件事。
抚顺。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北大营的营门，半开着。
哨兵缩着脖子，怀里抱着枪，在风里晃。
听见马蹄声，一抬头，看见是王以哲，赶紧挺直腰板。
旅座！
王以哲没下马，嘴里蹦出三个字。
王铁汉。
哨兵一愣。
叫他，跑步，来见我。
马，进了院子。
王以哲翻身下来，缰绳往卫兵手里一塞，大步往旅部走。
旅部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边角都卷了，上面全是红铅笔、蓝铅笔的道道，看着乱。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往上一按，按在沈阳东边那个点上。
抚顺。
这个地方，他太熟了。
抚顺最早，就是个破县城，穷得叮当响。
后来日本人来了，说地底下有煤，一挖，好家伙，全是煤。
日俄战争打完，日本人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1907 年，满铁，把这矿接了。
满铁，什么东西？
说是个铁路公司，实际上，是日本政府的白手套。
在东北，有铁路，有矿山，有工厂，有学校，有警察，有兵。
说它是个国中之国，一点不夸张。
抚顺，就是满铁的眼珠子。
矿上挖出来的煤，先喂南满铁路的火车，剩下的，炼钢、发电、喂工厂，再剩下，一大船一大船，运回日本。
日本人自己的家底，抠抠搜搜。
别人家的东西，挖起来，可劲儿造。
抚顺那地方，中国人走进去，连腰都不敢直。
矿上的事，是日本人说了算。
矿上的警，是日本人管着。
矿上的地，用铁丝网圈起来，跟圈牲口似的，把中国人圈在外头。
要说守备，抚顺也是头一份。
满铁的守备队，加上矿警，几百号人，枪是齐的。
但是，现在，出了个变故。
本庄繁，在东北被打疼了，到处缺兵。
把南满铁路的守备队，往吉林，一拨一拨调。
辽宁这地界，日本的兵，快抽空了。
可是，王以哲没敢把抚顺，当成一块肥肉。
守备队走了，矿警还在。
矿警，是什么人？
吃的是满铁的饭，拿的是满铁的钱。
真动起手来，他们不会，乖乖把枪放下。
门， 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带着风，闯进来。
黑脸，浓眉，军装上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额头上，有汗，跑的。
王铁汉。
620 团，团长。
旅座！
他嗓门大，一进屋，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
叫我，啥事？
王以哲转过身，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他一眼。
王铁汉这个人，没别的毛病，就是个愣。
打起仗来，不要命。
打急了，敢端着刺刀，往人堆里冲。
这种人，平时看着，惹是生非。
真到了节骨眼上，顶用。
有个活。
王以哲，开口了。
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王铁汉， 了一声。
旅座，你说这话，就是瞧不起我。
天底下，有我王铁汉，不敢接的活？
抚顺。
王以哲，就两个字。
王铁汉，眼睛，眯了一下。
煤矿？
总司令的意思，收回来。
屋里，安静了。
炉子上，水壶 咕嘟咕嘟 地响。
王铁汉，咂摸了一下，忽然，乐了。
好事啊。
他搓了搓手。
这矿，在咱们地头上，让日本人挖了几十年，该还了。
你先别急。
王以哲，脸色没变。
这活，不好干。
他走到地图前。
抚顺的矿警，几百人，枪不缺。
守备队，是走了，万一，没走干净呢？
万一，又回来了呢？
矿上的日本人，技师、职员、家属，加起来，也有几千号。
真逼急了，都是麻烦。
王铁汉，没接话，盯着地图看。
你的任务，听清楚。
王以哲，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戳。
矿警，你给我，解决。
主矿井，你给我，占住。
发电站，不能断。
绞车房，不能砸。
矿，是咱们的。
但是，不能，打烂了。
你要是把井架，给我炸了，把矿井，给我弄塌了 ——
王以哲，抬起头。
我拿你，是问。
王铁汉，咧嘴一笑。
旅座，你放心。
我王铁汉，是粗人，不傻。
矿，好端端的，我炸它干啥？
给我多少人？
你 620 团，全团。
两千二百人。
旅里，迫击炮排，给你。
通信分队，也给你。
够不够？
王铁汉，心里扒拉了一下。
打一个矿警队，几百人，两千二，够了。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王铁汉，眉毛一挑。
够急的。
就是，要趁他们没反应过来。
王以哲，说。
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王铁汉，从旅部出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往自己团里走，步子迈得大，脚下生风。
620 团的营房，在大营西边。
院子里，一群兵，正围着，修一双鞋。
一个兵，拿着锥子，纳鞋底，纳得费劲。
旁边几个人，看热闹，瞎出主意。
王铁汉一进门，所有人，都闭了嘴。
连长以上，全叫来。
没一会儿，三个营长，九个连长，挤了一屋子。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
地跳。
王铁汉，坐在桌子后头，扫了一圈。
今天晚上，有仗。
一句话，屋里，炸了。
连长们，互相看，眼睛都亮了。
团座，打哪儿？
抚顺。
日本人的矿。
他把任务，三言两语，说了。
一营，先锋。
矿警队，归你。
一营长，三十来岁，瘦，眼睛贼。
没问题。
二营，主井、绞车房。
动作要快，别让人，把机器毁了。
二营长，点头。
三营，跟我，发电站。
迫击炮，压后。
用不上，最好。
矿警，要是缩在房子里，硬扛，再给我轰。
都记住一条。
王铁汉，敲了敲桌子。
咱们去，是收矿，不是砸场子。
井架，一根木头，不许碰。
机器，一个零件，不许拆。
谁手贱，我剁谁的手。
连长们，都应了。
还有。
王铁汉，顿了顿。
矿上的中国矿工，不许欺负。
矿上的日本女人，也不许碰。
谁要敢，趁乱，胡来 ——
他眼睛一瞪。
军法，从事。
会，散了。
各连，回去准备。
营房里，乱起来了。
士兵们，翻自己的枪，拉枪栓，哗啦，哗啦。
有人，数子弹，一五一十。
有人，摸手榴弹，揣怀里。
有人，把铺盖卷，捆起来，塞到床底下。
一个小年轻，第一次打仗，脸有点白。
坐在床沿，手不知道往哪放。
旁边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看了他一眼。
怕了？
小年轻，嘴硬。
谁怕了？
不怕，就好。
老兵，慢悠悠地，往枪上，刺刀。
跟着我，别乱跑。
枪一响，往地下趴，没错。
晚饭，提前开了。
高粱米，焖得硬。
一人，一大碗。
菜，是炖萝卜，见不着油花。
但是，今天管够。
伙夫，挑着桶，在院子里转。
吃啊，多吃。
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
士兵们，蹲在墙根，抱着碗，往嘴里扒。
王铁汉，也蹲在院子里，跟兵一个锅里吃。
他吃完，把碗一放，站起来。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
部队，在操场上，列队。
两千二百人，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没人说话。
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
王铁汉，站在队前。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
弟兄们。
矿，是咱们中国人的矿。
今天，我们去，把它，拿回来。
出发！
队伍，像一条长蛇，出了北大营。
沿着铁路，往东。
枕木，一根一根，踩在脚底下。
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
风，刮过玉米秆，哗啦，哗啦。
队伍，走得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打火把。
只有脚步声，，连成一片。
走了，三个多时辰。
前面，侦察兵，猫着腰，跑回来。
团座，到了。
王铁汉，一抬手。
队伍，停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爬上一个土坡。
远处，抚顺。
夜里，矿区，亮着灯。
一片一片，昏黄的灯泡，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最高的那个井架，黑乎乎的，戳在天上。
王铁汉，趴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
他指了指，矿区边上，那一排房子。
一营。
看见没？
矿警队，就在那儿。
你们，绕到后面，别出声。
我枪响之前，不许动。
一营长，一摆手，带着人，猫着腰，摸过去了。
夜，很静。
王铁汉，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
一营的人，一个接一个，融进夜色里。
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
一声枪响，划破夜。
砰！砰！砰！
紧接着，枪，响成一片。
一营的人，喊杀声，起来了。
二营，主井！
三营，跟我！
二营，往主井，冲。
井架下，一盏大灯，亮得刺眼。
几个值班的日本人，听见枪响，往屋里跑。
站住！
二营的兵，追上去，枪托一抡，撂倒一个。
剩下的，不敢动了。
绞车房，占了！
主井，封锁！
一个人，都不许，进去！
发电站，在矿区西边。
王铁汉带着三营，一路跑。
老远，就听见，发电机，轰隆轰隆。
门口，两个矿警，刚要举枪。
砰！砰！
两声枪响，两个人，栽倒。
冲进去！
别，让他们，拉闸！
三营的兵，撞开大门，冲进去。
机房里，几个日本工程师，脸都白了。
有一个，手往电闸上，伸。
住手！
一个兵，扑上去，一把，把他，拽下来。
王铁汉，冲进来，眼睛扫了一圈。
机器，还在转。
仪表盘上，指针，稳稳的。
都给我，看好。
他喘着气。
谁，敢碰这个闸 ——
我，一枪，崩了他。
日本工程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外面，枪声，稀了。
一营，来人，报告。
团座，矿警队，拿下了。
抵抗的，打死十几个。
剩下的，都降了。
中国矿警，一听是东北军，枪，全扔了。
王铁汉，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机房。
主井呢？
二营，占了。
绞车房？
也占了。
王铁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这才发现，后背，湿透了。
通信兵。
给旅座，打电话。
电话，摇通了。
王铁汉，接过话筒。
旅座。
抚顺，拿下了。
矿警，解决了。
主井、电站、绞车房，全在，咱们手里。
矿，完好。
机器，没停。
电话那头，王以哲，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就说了一个字。
王铁汉，挂了电话。
东边，天，发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矿区，一点一点，亮起来。
远处，井架，在晨光里，露出轮廓。
高高的，静静的。
中国的矿工，三三两两，来上工。
走到门口，看见，站岗的兵。
卡其色 —— 不对，东北军，是灰军装。
但是，枪，不一样了。
脸，不一样了。
是，中国人。
一个老矿工，背着个破袋子，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看了看，站岗的兵。
又看了看，矿区里面。
他不敢，往里走。
王铁汉，正好从院子里出来。
老人家。
进去吧。
矿，回来了。
老矿工，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哭。
王铁汉，看着他，没说话。
晨光，照在井架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