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子，操你姥姥！”
一个劳工趁着光线昏暗，一镐头就从背后砸在那个监工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
那是骨头裂了的声音。
“八嘎呀路！”
日本监工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撞在煤壁上，鼻血当时就下来了，糊了一脸。
他手里的棍子脱了手，骨碌碌滚到煤堆里。
“干他丫的！”
有人带了头，那就无所谓了。
矿井底下，暗，窄，闷。
巷道只有一人多高，头顶是参差不齐的煤顶板，用几根烂木头撑着。
脚下是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空气里全是煤灰和汗臭味，混着血腥气。
油灯在墙上挂着，豆大的火苗，照不了多远。
人影在灯光里晃来晃去，像是鬼。
几个日本监工开始乱窜。
“你们滴，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两个日本监工被堵在巷道尽头。
前面是人。
后面是煤壁。
头顶是煤。
脚下是煤。
左边是煤。
右边还是煤。
往哪跑？
跑不了。
井底，这是井底。
几百米深，头顶压着的是整座山。
几十个红了眼的劳工围上来。
镐头、铁锹、撬棍，举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那些眼睛，在油灯底下，红得发亮。
像狼。
不，比狼还狠。
狼吃饱了就不咬人了。
这些人，十几年没吃饱过。
大喊救命？
传不上地面。
井底到地面，几百米深。
中间隔着一层一层的煤，一层一层的岩。
上面，高炉还在烧，机器还在转，日本工头还在喝酒，中国劳工还在出铁。
听不见。
谁也听不见。
当然是这个理。
两个被围起来的日本监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眼珠子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盯上了人群里的一个人。
“老吴！”
“吴桑，吴桑！”
他喊得急，声音都劈了。
“我们滴朋友！”
“一起喝过酒滴，你滴不能忘了滴干活！”
老吴站在人群前面。
手里攥着一根铁锹把，攥得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盯着这个鬼子，牙咬得咯咯响。
朋友？
喝过酒？
呸。
老吴脑子里，一下子回到了半年前。
那天，他领了工钱。
一个月的工钱，在给家里寄完钱后还剩下两块半大洋。
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白面。
两块半，能买七十五斤。
对一个下井挖煤的劳工来说，那是命。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铜的，银的，凉丝丝的。
他攥着，揣进怀里。
半年了，没见过荤腥。
胃里全是糠窝头，嘴里全是酸水，肠子都快打结了。
他想打个牙祭。
就一次。
他揣着钱，去了矿区外面那个小馆子。
馆子不大，两间土房，门口挂着一块油腻腻的布帘子。
里面摆了四张桌，桌面黑乎乎的，擦不干净。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有肉没？”
“有。”
老板掀开锅盖，一股肉香飘出来。
老吴的鼻子动了动。
“红烧肉，咋卖？”
“四毛一份。”
“酱牛肉呢？”
“五毛。”
老吴心里算了算。
两块半。
红烧肉四毛，酱牛肉五毛，再来一碗酒。
还能剩一块多。
行。
半年了，就这一回。
他刚想开口点菜。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老吴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鬼子。
就是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磕头的这个。
矿上的监工，矮个子，罗圈腿，脸上坑坑洼洼的。
平时手里拎着棍子，见谁打谁。
老吴挨过他两回打。
一回是搬煤慢了。
一回是咳嗽没憋住。
“吴桑，你的，也在这。”
鬼子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老吴的笑，僵在脸上。
“太君。”
“一起的，喝酒滴，干活。”
鬼子没等他说话，拿起菜单就喊。
“老板！”
“红烧肉！”
“酱牛肉！”
“炒鸡蛋！”
“白米饭，两碗！”
“清酒，一瓶！”
老吴的眼睛，跟着菜单往下走。
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红烧肉，四毛。
酱牛肉，五毛。
炒鸡蛋，两毛。
白米饭，一碗一毛，两碗两毛。
清酒，三毛。
一顿饭，吃了他三块大洋。
三块。
他一个月才剩下两块半。
不光把兜里的钱全掏了，还欠了馆子五毛。
菜上来了。
红烧肉，肥的，油汪汪的。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
炒鸡蛋，金黄。
鬼子吃得满嘴流油，筷子没停过。
“吴桑，你滴，也吃。”
老吴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到嘴里。
嚼了嚼。
没尝出味。
他的眼睛，盯着鬼子的嘴。
那张嘴，把一块又一块的肉送进去。
嚼。
咽。
老吴的心里，数着。
一块。
两块。
三块。
五毛。
一块。
一块五。
两块。
两块五。
三块。
吃完了。
鬼子抹了抹嘴。
“吴桑，你滴，好朋友。”
“下次，我滴请。”
然后，走了。
下次？
没有下次。
那五毛的窟窿，老吴还了两个月。
两个月，他没吃过一顿饱的。
每天就多灌两碗凉水，骗骗肚子。
夜里饿得睡不着，就翻身，翻到天亮。
有一次，他饿得头晕，在井下差点栽到煤堆里。
工友问他咋了。
他说没事，没睡好。
现在，这个鬼子跪在他面前。
“吴桑，你让他们冷静。”
“我，保举你当工头。”
“吴桑！”
“工头，大工头，管一百个人滴干活！”
老吴没动。
他低头看着这张脸。
涕泪横流。
鼻子下面全是鼻涕泡。
跪在地上，膝盖陷进煤渣里。
手举着，像是在求饶。
又像是在许愿。
老吴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油灯底下，很怪。
“你他妈当时，连口汤都没给我留。”
“工头？”
“我操你妈的工头。”
“费什么话！”
旁边一个劳工吼起来了。
是个年轻小伙，外号叫铁柱。
“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干他！”
“快干！”
“不快点出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这句话，是实话。
井底，闷。
空气越来越薄。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
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是煤灰。
不上去，就是等死。
等上面的鬼子反应过来，封了井口，大家都完。
“干！”
老吴抡起铁锹把。
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那个鬼子的脑袋，歪了一下。
鼻血溅出来，溅到老吴脸上。
热的。
老吴没擦。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砰！”
周围的人，也动了手。
镐头。
铁锹。
撬棍。
拳头。
脚。
所有能用的东西，全用上了。
铁柱一镐下去，砸在另一个鬼子的后背上。
“咔嚓！”
那个鬼子趴在地上，手脚抽搐。
又有人补了一镐。
两个日本监工，缩在煤壁角里。
开始还喊。
“救命！”
“来人！”
“八嘎——”
后来不喊了。
喊不出来了。
血，溅在煤壁上。
黑的，红的，混在一起。
顺着煤壁往下淌。
流到煤堆里，渗进去，看不见了。
只剩下煤。
和，血肉模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照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
那两个鬼子，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气声。
粗重的，急促的，带着煤灰的喘气声。
几十个人，围在两团血肉面前。
眼睛还是红的。
手里的家伙，还攥着。
指关节，还发白。
但心里，忽然有点空。
打的时候，顾不上怕。
打完了，怕了。
有人开始发抖。
手在抖，腿在抖。
“走。”
不知道谁先开口。
“走！上去！”
“赶紧上去！”
人群开始往巷道口涌。
铁柱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鬼子，趴在煤堆里。
黑乎乎的两团。
他看了几秒。
然后吐了口唾沫。
“呸。”
巷道口，有一个简易的升降机。
铁笼子，手指粗的铁条焊的。
挂着钢缆，用卷扬机往上拉。
一次，最多装十几个人。
一次，十几分钟。
“先上去一拨！”
“上去之后，别慌，把卷扬机占住！”
“别让鬼子把钢缆砍了！”
铁柱挤进铁笼子。
“快！”
“往里挤！”
“再上来两个！”
铁笼子挤满了人。
铁条勒着肩膀，勒着胳膊。
没人吭声。
卷扬机启动了。
钢缆绷得紧紧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铁笼子往上走。
脚下，巷道越来越远。
头顶，井口越来越近。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
一小块。
白白的。
那是出口。
那是活路。
半个小时后。
有几个矿工，经历过一番紧张的过程，通过电梯登上地面。
铁笼子落地，咣当一声。
人从里面挤出来。
一出来，就瘫在地上。
腿软。
站不住。
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地面是黑的，全是煤渣。
但是贴着地面，心里踏实。
井里的空气，是闷的，是毒的。
地面上的空气，凉的，带着山风的湿气。
有人跪着，脸贴着地面。
有人在哭。
无声的，眼泪往下淌。
有人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
他看了很久。
活着。
人太多了。
下面的弟兄，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全部上来。
铁笼子一次十几个人。
下面还有几十个。
等下一趟。
再等下一趟。
钢缆在响，卷扬机在转。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现在已经是夜里了。
明月高悬。
井口的铁架子，被月光照得发白。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
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但是，月光驱不散这里的黑暗。
照不到井底下。
也照不到那些人的心里。
矿区里，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井口突然上人了。
一拨一拨地往上拉。
平时，夜班要到天亮才换。
现在，半夜，人往地面上跑。
而且，跑上来的人，脸色不对。
一个老矿工，蹲在井口旁边抽烟。
烟袋锅里，火星一明一暗。
他看着铁笼子里挤出来的人，愣住了。
“你们……咋上来了？”
没人回答。
那些人，瘫在地上，喘气，发愣。
那个老矿工又问：“出啥事了？”
一个刚上来的年轻矿工，嘴唇哆嗦着。
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老矿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不好。”
他站起来，往工棚那边跑。
工棚区，一排一排的木板房。
四面漏风。
月光从板缝里钻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
有人在睡觉。
有人在赌钱。
有人在啃干粮。
那个老矿工跑到工棚门口，喘着气。
“出事了！”
“井底下，出事了！”
工棚里，有人醒了。
有人翻身坐起来。
“啥事？”
“劳工上来了，半夜上来的，脸色不对。”
“是不是……”
没人敢说下去。
而在矿区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工棚。
比其他工棚都小。
门口堆着几块碎煤，像是很久没人住。
工棚里，几个人正在开会。
油灯，豆大的光。
地图，摊在桌上。
是一张矿区平面图。
井口、办公楼、矿警队营房、高炉、料场、铁路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矿工里有什么人？
地下党呀。
在得知矿井里的事情后，他们赶紧串联工人，准备罢工。
“现在不动，等到鬼子清点监工人数，矿工可就危险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人，压低声音。
他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先生。
在矿上，他是账房先生。
在外面，他是谁，没人知道。
“矿井底下那几个鬼子，肯定没了。”
“天亮之前，上面一定会查。”
“一查，发现监工少了，劳工全上来了，怎么办？”
“机枪。”
另一个工人说。
“矿警队有机枪。就在办公楼顶上。”
“两挺。”
“只要他们把机枪架起来，谁也跑不了。”
陈先生想了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点的是井口。
“那就不能等天亮。”
“现在，马上，串联。”
“先占井口，再占办公楼，把矿警队的枪下了。”
“高炉那边呢？”
“也去人。炉前工多，一喊就动。”
“有多少人？”
“井口这边，能凑二三十个。”
“高炉那边，三四十个。”
“矿警队呢？”
“十几个人。”
陈先生沉默了几秒。
“十几个人，两挺机枪。”
“硬冲，不行。”
“那就骗。”
“怎么骗？”
“找矿警队的人。里面有咱们的人。”
“谁？”
“王老七。”
“他不是给鬼子当差吗？”
“他儿子在井底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工棚外面，月光很亮。
亮得看得见远处的井架。
也看得见，井架下面，越来越多的人影。
那些人影，正从井口涌出来。
一个，一个，一个。
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井底。
铁笼子又下去了一趟。
还剩下最后一批人。
铁柱站在巷道口，等着铁笼子落下来。
黑暗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老吴呢？”
没人应。
“老吴！”
还是没人应。
铁柱回头看了看。
巷道深处，油灯灭了。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
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煤壁上的血，已经被煤灰盖住了。
又变成了黑色。
老吴没上来。
铁柱记得，动手的时候，老吴在最前面。
后来呢？
后来就乱了。
谁也没注意。
铁柱想回去找。
刚迈出一步。
“别去！”
旁边的人拉住他。
“来不及了。”
“钢缆快撑不住了。”
“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铁笼子落地了，咣当一声。
铁柱被推着往里面挤。
人挤人，人摞人。
铁笼子关上。
钢缆绷紧。
开始上升。
铁柱仰着头，看着井口。
月光，越来越近。
他想起了老吴。
想起了老吴那天在小馆子里，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嚼了半天。
想起了老吴蹲在工棚门口，抽着旱烟，说：
“等攒够了钱，回山东老家，买二亩地。”
铁笼子升到了地面。
铁柱被人拉出来。
他站在井口，回头看。
井口黑洞洞的。
像一张嘴。
吞了老吴。
吞了王老五。
吞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月亮在他头顶。
远处的办公楼，亮着灯。
他攥紧了手里的镐把。
“等着。”
他说。
“我给你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