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从铁笼子里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不是怕,是累,是饿,是那口气一直提着,忽然松了。
月光照在井口,铁架子白森森的,像骨头。
他靠着井架坐下来,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有点假。
井底下,老吴没上来。
王老五,也没上来。
铁柱攥紧了镐把,指关节发白。
井口还在往上拉人,一拨,又一拨。
“快!快!”
卷扬机嘎吱嘎吱地响,钢缆绷得跟琴弦一样。
上来的人,一个个瘫在地上。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发呆。
铁柱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井架。
“人上来多少了?”
旁边一个工友摇头:“不知道,还有几十个在底下。”
“别等了。”
铁柱的声音哑了。
“去工棚,叫人。”
“叫所有人。”
“今晚,不干了。”
那个工友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铁柱转过身,看着井口。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矿区里,灯一盏一盏亮了。
工棚区,木板房,一排接一排。
有人被砸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开门。
“谁啊!大半夜的——”
“出事了。”
“井底下,反了。”
“反了?”
“反了。”
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风。
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从床上跳起来,裤子都顾不上穿。
有人摸黑找鞋,找镐把。
有人把老婆孩子往炕角一推:“别出去,把门插好。”
铁柱在矿区中间的空地上站着。
人越聚越多。
矿工,炉前工,焦炉工,运输工。
黑压压一片。
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油灯,有人攥着铁锹。
铁柱跳上一个废铁堆。
“弟兄们!”
“王老五,死了!”
“井底下,干了十几年,死在煤堆里!”
“狗日的监工,拿棍子抽他的尸首!”
“说他是——晦气!”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
“老吴也没上来。”
铁柱的声音低了一点。
“他把鬼子堵在巷道里,自己没跑出来。”
“还有好几个弟兄,都撂在井底下了。”
沉默。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煤灰味。
“十几年了。”
铁柱抬起头,眼睛红了。
“咱们挖的煤,运回日本,造枪造炮,回头再打咱们中国人。”
“咱们炼的铁,变成炮弹,落到咱们自己头上。”
“凭什么?”
“凭什么!”
底下有人喊。
“今晚,就一个事。”
铁柱竖起一根手指。
“把矿,拿回来。”
“把厂,拿回来。”
“把日本人,赶出去。”
“干不干?”
“干!”
“干!”
“干他娘的!”
声音在矿区上空炸开。
铁柱跳下废铁堆。
“走!先占井口!”
而在矿区角落里,那间低矮的工棚里,陈先生也动了。
他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按计划走。”
“老李,你去高炉,找老赵。告诉他,井口这边动了,钢厂那边别等,一起动。”
“小孙,你去矿警队,找王老七。就说,他儿子在井底下,还没上来。让他想清楚。”
“剩下的人,跟我去办公楼。”
几个人分头钻进了夜色。
月光照在他们背上。
不亮,但够用。
井口。
铁柱带着几十个人冲过去。
井口旁边,有个小房子,里面是卷扬机操作室。
两个日本工头在里面。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们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八嘎!你们——”
铁柱一镐把砸在桌子上。
“啪!”
桌子角断了一块。
“闭嘴。”
“再出声,砸你脑袋。”
两个日本工头缩在墙角,不敢动了。
铁柱让人把他们捆起来,嘴堵上,扔到一边。
“卷扬机还能用吗?”
“能。”
“继续拉人。”
“把底下弟兄全拉上来。”
卷扬机又响了。
钢缆嘎吱嘎吱地往上走。
铁柱站在井口旁边,看着铁笼子一点点升起来。
月光照在井口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老吴蹲在工棚门口的样子。
想起王老五咳出来的黑痰。
想起自己刚来矿上的时候,才十六。
十六。
现在,他二十四。
八年。
他在井底下过了八年。
每天天不亮下去,天黑透了上来。
中间那点时间,全在煤堆里。
八年。
他没有见过几次太阳。
月亮,倒是常见。
铁笼子落地了。
里面的人挤出来,有人跪在地上吐,有人抱着铁柱哭。
铁柱拍了拍他们的背。
“出来了就好。”
“出来了就好。”
高炉那边。
老李跑到钢厂门口的时候,老赵已经在炉前站着了。
高炉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老赵!”
老赵回头。
“井口动了?”
“动了。”
“人上来了?”
“上来了。”
老赵把手里的钢钎往地上一插。
“好。”
他转过身,看着炉前。
几十个工人正在出铁。
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金红色的,冒着火星。
“弟兄们!”
老赵喊了一声。
炉前工们停了手。
“井底下的弟兄,反了。”
“咱们呢?”
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的炉前工,把手里的铁钩往地上一扔。
“反了!”
“反了!”
“关高炉!”
老赵一抬手。
“别关。”
“关了高炉,设备要坏。”
“把铁水放干净,慢慢降温。”
“设备,是咱们的。”
“将来,还要用。”
工人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对,是咱们的。”
“别弄坏了。”
“以后还得靠它吃饭。”
高炉旁边的平炉,也一样。
炼钢工把炉门关上,停了鼓风。
轧钢车间的机器,一台一台地停了。
整个钢厂,从轰鸣变成了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老赵站在高炉下面,看着炉火一点点暗下去。
他的眼睛,湿了。
二十年。
他在这个钢厂干了二十年。
从日本人手里,到日本人手里。
不,从来就是中国人的。
他的手,炼了多少铁。
他的汗,流了多少。
他的工友,死了多少。
现在,终于。
终于。
“老赵。”
老李走过来。
“矿警队那边……”
老赵擦了擦眼睛。
“走。”
“去矿警队。”
矿警队的营房,在办公楼旁边。
一排青砖房,门口挂着灯。
里面,十几个矿警。
王老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杆枪。
他儿子,今天夜班。
在井底下。
有人敲门。
“谁?”
“王老七,是我。”
“小孙?”
门开了一条缝。
小孙挤进来。
“老七,你儿子还在井底下。”
王老七的脸色变了。
“你说啥?”
“井底下反了,监工死了。上面还没拉完人。你儿子在下面。”
王老七的手抖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他还在等笼子。”
王老七站起来,又坐下。
“上面知道了?”
“天亮之前肯定知道。到时候,封锁井口,底下的人全完。”
“你儿子,也在底下。”
王老七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干啥?”
“枪。”
“把机枪让出来。”
“就这个?”
“就这个。”
“其他人呢?”
“你不管。你只管你儿子。”
王老七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扔在床上。
“枪在架子上,机枪在里屋。”
“钥匙在我枕头底下。”
小孙拿了钥匙,转身就走。
“小孙!”
王老七叫住他。
“我儿子……叫王栓。”
“十九岁。”
“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个疤。”
“你帮我看着他。”
小孙点了头。
“我看着他。”
办公楼。
这是矿区唯一的两层楼。
日本矿长的办公室在二楼。
矿警队的两挺机枪,一挺在楼顶,一挺在一楼门口。
陈先生带着人从侧面上来的时候,一楼的机枪已经被小孙用钥匙开了门,卸了枪栓。
楼顶那挺,还在。
矿警队长叫刘麻子。
中国人。
给日本人当差,但也不是真心。
他站在楼顶,看着矿区里到处是火把,到处是人影。
他知道,出事了。
机枪架在楼顶栏杆上。
他摸了摸枪身。
凉的。
底下有人喊:“刘麻子!下来!”
刘麻子探头看了一眼。
“陈先生?”
“你上来。”
“上来干啥?”
“把枪交了。”
“交了枪,我怎么办?”
“你还是队长。”
“谁说的?”
“我说的。”
刘麻子沉默。
他手底下十几个人,都在看着他。
“队长,咋办?”
“人家几百号人。”
“咱们十几杆枪,挡不住。”
刘麻子又看了一眼底下。
火把连成一片,从井口到钢厂,从钢厂到办公楼。
整个矿区,全是人。
“机枪卸了。”
“枪栓收了。”
“门开了。”
“让他们进来。”
十分钟后,办公楼被占领了。
日本矿长从后窗跳出去,摔断了腿,被几个矿工堵在煤堆后面,捆了。
矿警队的枪,全下了。
陈先生站在办公楼门口。
“把矿长押到井口去。”
“让所有弟兄看看。”
“看看日本人,也会跪。”
井口。
铁柱看见日本矿长被押过来。
矮个子,胖,穿着西装,脸上全是灰。
他跪在井口旁边。
铁柱走过去。
“抬头。”
矿长抬起头。
“看看这个井口。”
“你从这儿运走了多少煤?”
“你从这儿运走了多少铁?”
“你从这儿,扔了多少人?”
矿长听不懂。
但他的眼睛,看见了铁柱手里的镐把。
他开始发抖。
“别……别杀我……”
“杀你?”
铁柱笑了。
“脏了我的镐。”
“把他关起来。”
“明天再说。”
东方,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铁柱站在井口,看着矿区。
火把还在烧。
但已经不需要了。
月光淡了,晨光来了。
整个矿区,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办公楼上是中国人。
高炉旁边是中国人。
井口旁边是中国人。
铁柱蹲下来,捡起一块煤。
黑的,亮的,沉的。
他攥在手里。
这是他的煤。
中国人的煤。
他抬起头,看见老赵从钢厂那边走过来。
老赵的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他在笑。
“铁柱。”
“老赵。”
“钢厂停了。”
“煤矿停了。”
“全停了。”
铁柱点头。
“停了。”
“明天咋办?”
老赵蹲下来,跟铁柱蹲在一起。
“不知道。”
“日本人会回来吗?”
“会吧。”
“那咱们咋办?”
“不知道。”
沉默。
两个人蹲在井口旁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
红彤彤的。
照在井架上,照在高炉上,照在工棚上。
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笑。
有人坐在煤堆上,发呆。
铁柱把煤块攥得紧紧的。
手心被硌得疼。
但他不想松。
“老赵。”
“嗯。”
“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老赵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管能不能守住。”
“今天,咱们站起来了。”
他往钢厂的方向走。
“我去看看炉子。”
“别坏了。”
铁柱站起来,看着老赵的背影。
晨光照在老赵身上,把他变成一个剪影。
铁柱转过身,看着井口。
铁笼子已经停了。
钢缆绷着,一动不动。
井底下,还有最后一拨人没上来。
铁柱走到卷扬机旁边。
“再拉一趟。”
“底下还有人。”
操作工点头。
卷扬机又响了。
铁笼子往下走。
铁柱靠在井架上,看着晨光里的矿区。
到处都是人影。
到处都是火把的余烬。
到处都是中国人的脸。
铁柱忽然想起老吴。
老吴说,等攒够了钱,回山东老家,买二亩地。
老吴没攒够。
铁柱攥了攥拳头。
“老吴。”
“你看着。”
“这块地方,从今往后,姓中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煤灰味。
还有,一点铁锈味。
高炉的火,虽然暗了,但还在。
平炉的火,虽然停了,但还在。
铁柱知道,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
日本人会不会来?
来了怎么办?
守得住吗?
守不住呢?
不知道。
但今天,他站起来了。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铁笼子正在升上来。
里面有人。
有人活着。
有人回来了。
铁柱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咸的,也甜。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