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下午三点。
济南,第五集团军总司令部,指挥中心。
这地方,近千平。
比两个篮球场还大。
一进门,就是一股子忙碌劲儿。
电报员坐在一排排桌子后面,戴着耳机,手指头在电键上噼里啪啦地敲。
参谋们抱着地图、文件,在过道里穿梭,步履匆匆,谁也不跟谁打招呼。
墙上一排挂钟,济南时间,沈阳时间,东京时间。
指针在走,嘀嗒嘀嗒。
整个大厅里,没有人抬头。
所有眼睛都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所有脑子都在转。
但奇怪的是,这里不吵。
电报声,脚步声,翻纸声,混在一起,像潮水。
一波一波的。
济南在收到求援电报的那一刻,这个指挥中心就全功率运转了。
什么叫全功率?
就是不熄灯,不歇人,轮班上,连轴转。
东北那边打起来,济南这边就不能睡。
徐树铮站在沙盘前面。
沙盘很大,占了小半个大厅。
上面是东北三省的缩微地形。
山,用灰褐色的泥堆出来的,高低起伏。
平原,铺着浅绿色的布,上面画了铁路线。
铁路线,黑色的,细细的一条。
长春,四平,沈阳,锦州,山海关。
一条线,从北到南。
像一根绳子,把东北捆着。
四平那个点上,插着两面小旗。
一面是红的,关东军。
一面是蓝的,东北军。
红的多,蓝的少。
徐树铮看着沙盘,手指头在四平旁边敲了敲。
“主战场,应该在四平。”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参谋都听见了。
一个参谋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总参谋长。”
“念。”
参谋翻开文件夹。
“根据情报,四平现在只有东北军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但是——”
他顿了顿。
“四平,在关东军手中。”
徐树铮的手指停了一下。
“具体。”
“关东军占领四平后,立即修筑了完备的城防工事。钢筋混凝土的机枪掩体,铁丝网,交通壕。”
参谋说着,拿起教鞭,指着沙盘上的四平。
“目前驻守四平的,是日军第十九师团第三十七旅团第七十三联队。建制完整,火力齐全。”
“七十三联队有多少人?”
“三千八百人。满编。”
徐树铮点了点头。
“七十四联队呢?”
“七十四联队驻在四平以北的郭家店。要是从那边支援,沿着铁路下来,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徐树铮重复了一遍。
他在心里,把这个时间,掂量了一下。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干什么?
够东北军发起一轮进攻,够七十三联队撑住,够七十四联队赶到。
然后呢?
然后东北军的第七旅,就要面对两个联队的夹击。
“第七旅的情况。”
参谋翻了一页。
“第七旅,八千多人。工事方面——”
参谋停了一下。
“只有野战工事。交通壕,估计都没有。”
徐树铮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第七旅是这两天刚调到四平的。到了之后,就开始挖工事。但是时间太短,只来得及挖散兵坑和简单的掩体。交通壕,没来得及。至于混凝土工事,根本没有。”
“四平城里的工事呢?”
“四平城里的工事,是关东军修的。第七旅在城外,够不着。”
徐树铮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局面,过了一遍。
第七旅,野战工事,攻。
关东军七十三联队,城防工事,守。
东北军没有重武器。野战工事对城防工事,这是拿鸡蛋碰石头。
而且,还有一个七十四联队,两小时就能赶到。
兵力对比,七旅八千,关东军七千六。
看着是差不多。
但工事差距,火力差距,那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冯诺站在旁边。
他没说话。
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沙盘上转。
四平那个点,他看了很久。
冯诺今年十八岁。
个子已经长开了,一米七八,肩膀宽,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军装,领口解开一个扣子。
站在一群参谋和将领中间,看着不像十八。
但他心里清楚。
自己懂什么?
懂个屁。
他不会指挥。
他不会看地形,不会算兵力,不会判断主攻方向。
这些,他都不会。
他会什么?
他会看账本,会算钱,会判断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
打仗的事,那是徐树铮的。
是张亚博的。
是那些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人的。
他不会,但是他不说。
我是总司令。
谁会认为老子不懂?
冯诺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
然后他开口了。
“东北空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情报参谋立刻接话。
“东北空军目前有二百余架飞机。”
“二百余架?”
冯诺重复了一遍。
“对。虽然飞机大多老旧。有从捷克买的,有从法国买的,还有东北自己组装的一些。机型杂,性能参差不齐。”
“但是——”
参谋指了指沙盘上吉林的位置。
“关东军现在在吉林的飞机,只有三十余架。”
“三十余架?”
“对。三十多架。大部分是侦察机和轻型轰炸机。战斗机不多。”
冯诺点了点头。
“那东北空军,还是全面占优的。”
“是。数量上,六比一。质量上,东北空军的战斗机是捷克造,比关东军的九五式战斗机不差。轰炸机方面,东北空军有轻型轰炸机五十余架。”
冯诺想了想。
“行。”
他转过身。
“耿元秋。”
“总座。”
军需总署的署长耿元秋走过来。
整个鲁豫第五集团军的家底,都在他脑子里。
“给他赊账吗?”
冯诺问。
耿元秋想都没想。
“都行,我们物资充足。”
冯诺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大方。”
耿元秋嘿嘿一笑。
冯诺听着,
“那行吧。”
他想了想。
“电令二十九军,保证津浦铁路沿线安全。”
“是。”
一个参谋记下来。
“通知张学良,让他把冀东的日本势力给清理了。”
“是。”
又一个参谋记下。
冯诺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还有,开武库吧。”
“给他送点东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开武库。
这三个字,在鲁豫军里,是有分量的。
武库,在济南城西,城北,还有山东各地。
每个都是占地几百亩,库房一栋接一栋。
里面存的,是鲁豫的武器弹药。
开武库,就是动家底。
徐树铮站在沙盘旁边,没说话。
他刚才在心里,把这局兵棋,推演完了。
东北军赢的几率,不大。
四平那个地方,地形不利。工事不利。兵力不算劣势,但火力劣势太大。
第七旅八千多人,围攻四平。
就算打下来了,七十四联队一赶到,又得吐出来。
而且关东军的炮,在平原上,能把四平的城外轰成焦土。
第七旅,扛不住。
除非,他们有炮。
有足够的炮。
有足够的炮弹。
想到这儿,徐树铮看了一眼冯诺。
这个十八岁的总司令。
“送多少?”
徐树铮问。
他的意思很明白。
你打算给东北军多少东西?
冯诺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送。”
他说。
“卖。”
徐树铮眉毛动了一下。
“卖?”
“对。”
冯诺走到沙盘旁边,拿起一根教鞭,在沈阳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调拨春田步枪,五万支。”
“配套子弹,两千万发。”
参谋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还有什么?”
冯诺问。
耿元秋在旁边接话。
“人家订购的六十门105炮。”
“哦哦哦!”
冯诺想起来了。
“给他,炮弹给他。”
“六十门105炮,配套炮弹六万发。”
耿元秋提醒。
“六万发。”
冯诺重复了一遍。
“然后手雷,三十万颗。”
“粮食,给他面粉,五百吨吧。”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够不够?”
耿元秋在心里算了算。
“面粉五百吨,不少了。”
“那就五百吨。”
冯诺把教鞭放下。
然后他看向徐树铮。
“哦,还有。”
“你亲自去一趟沈阳。”
徐树铮愣了一下。
“我去?”
“对。”
冯诺点头。
“把欠条拿回来。”
大厅里,又安静了。
几个参谋抬起头,看了一眼冯诺,又赶紧低下头。
徐树铮看着冯诺。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还真敢想。”
冯诺也笑了。
“买卖嘛,得有人盯着。”
耿元秋在旁边,苦着脸。
“总座诶。”
“张作霖怎么死的,您忘了?”
冯诺转过头。
“没忘呀。”
他说得很轻松。
“还不起钱被炸死的呗。”
耿元秋张了张嘴。
冯诺接着说。
“你告诉他,张学良不还钱,老子也炸他。”
这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
但耿元秋看着冯诺的眼睛,觉得这不像玩笑。
冯诺的眼睛,很亮。
亮得有点冷。
徐树铮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沙盘旁边,看着四平那个点。
“行。”
他说。
“我去沈阳。”
“顺便,看看那边的仗,打成什么样。”
冯诺点头。
“你去,我放心。”
徐树铮拿起帽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冯诺站在沙盘旁边,低着头,看着四平。
十八岁的脸,在灯光下,看着有点瘦。
但那双眼睛,很沉。
徐树铮没说话。
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大厅里,电报声又响起来。
嘀嘀嗒嗒。
像雨点。
冯诺站在沙盘旁边,看了很久。
四平那个点,小小的,插着两面旗。
红旗,蓝旗。
他知道,那个点,很快就会变成真的战场。
真的枪,真的炮。
真的血,真的命。
东北军在那边顶着。
关东军在那边压着。
而他冯诺,在济南。
隔着几千里地。
“打吧。”
他在心里说。
“打了,才知道谁站着。”
沁园春·济上筹兵
大帐风喧,电报频敲,沙盘横秋。
看辽疆万里,山萦铁道;四平寸土,旗峙戈矛。
野垒初营,坚城敌据,一触烽烟血便流。
凭谁问,这关东棋局,孰胜谁收。
少年独赌鸿猷,遣甲仗千车付远陬。
许枪堆五万,弹填两亿;炮携六十,粮济孤州。
虎穴衔书,欠条为契,不是恩私是贸筹。
遥凝睇,待边尘起处,试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