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
齐齐哈尔,午后。
天,还是阴的。
云压得低,但没有下雨,只是闷着,让人喘不上气。
省防军司令部里,炉子烧得挺旺,煤是本地的好煤,烧起来火苗子发白,不冒烟。
谢珂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刚到的。
黑河发来的。
马占山署名的密电。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角,慢慢捋了一下。
纸面上,有马占山特有的语气。
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急。
多门二郎,第二师团,洮南,江桥,北上。
抢占洮南,阻敌于嫩江以南。
谢珂抬起头。
他今年四十二岁,东北军里的老参谋了。
个子不高,瘦,戴一副圆框眼镜。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
年轻时在日本留过学,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
对日本人的脾性,比谁都清楚。
日本人做事,讲究一个“势”。
势起来了,就压。
压不住,就吃。
关东军在辽宁吃了个大瘪。
抚顺丢了,阜新丢了,本溪丢了。
辽阳还被东北军打下来过。
关东军脸上挂不住。
他们要找回场子。
找谁?
吉林那边,东北军主力盯着。
打不动。
那就找软柿子。
黑龙江,就是那个软柿子。
万福麟在北平。
谢珂在齐齐哈尔。
马占山在黑河。
三个和尚,没水吃。
谢珂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马占山在电报里写得很清楚。
“请速调省防军北上,抢占洮南,阻敌于嫩江以南。”
谢珂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把电报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然后走到门口。
“来人。”
“参谋长。”
一个参谋跑过来。
“命令。”
谢珂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
“黑龙江所有部队,不管是正规军、保安团还是警察,全部做好战斗准备。”
参谋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谢珂看着他。
“正规军,保安团,警察。有一个算一个。枪弹配齐,干粮备好。接到命令,随时出动。”
“是。”
参谋转身跑了。
谢珂站在走廊里,听着脚步声远去。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是主战派。
东北军里,像他这样的主战派,不少。
但像他这样,手里有兵的主战派,不多。
万福麟不回来。
他就是黑龙江最高的军事长官。
他不能等。
等,就是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走到地图前面。
地图上,黑龙江像一个蹲着的人。
北边是苏联,南边是吉林。
江桥那个点,在嫩江上。
像一根手指,掐住了齐齐哈尔的喉咙。
谢珂伸出手,在江桥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鬼子要来。”
他低声说。
“那就打。”
同一时间·沈阳
沈阳,大帅府。
老虎厅。
张学良坐在他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那张椅子,是真皮的,黑褐色,扶手磨得发亮。
他父亲张作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多年。
坐在这张椅子上,决定了多少人的生死。
现在,轮到他了。
张学良坐着,沉默着。
老虎厅里,很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指针哒,哒,哒。
一下,又一下。
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张学良看着桌上的地图。
四平。
那个点,被他用红铅笔圈过三次了。
圈得很重,纸都快戳破了。
四平。
四平是沈阳北面的门户。
从长春出来,往南走。
铁路,公路,都从四平过。
鬼子要南下,必须走四平。
王以哲的第七旅,八千多人,就摆在四平。
张学良的目光,从四平往西移。
四平以西,是山地。
再往西,是丘陵。
那才是他想要的战场。
山地,丘陵,不适合大兵团展开。
鬼子的炮,在平原上,能轰得很远。
进了山,炮就不好使了。
但是四平本身,是平的。
一马平川。
鬼子的重炮架在四平北边,能把四平城轰成渣。
东北军重武器有限。
王以哲的第七旅,装备还行。
跟关东军的重炮比,还是差点。
强攻四平,就是送死。
破坏铁路?
张学良想过。
炸桥,扒路,把铁路弄断。
鬼子修铁路的本事,比他破坏的本事大。
炸了,人家两三天就修好了。
不划算。
地形,对东北军很不利。
张学良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
他今年三十岁。
这个年纪,在别人家,还是少爷。
在他这儿,是总司令。
东北军二十万人,压在他肩膀上。
他不能输。
输了,东北就没了。
他父亲留下的江山,不能在他手里丢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过棋。
一步,一步。
鬼子的第二师团,从长春出来。
沿铁路南下。
到了四平,是打,还是绕?
打,东北军守,关东军攻。
绕,往西绕,走山地。
东北军就可以在山地里等着。
以逸待劳。
所以,他真正想要的战场,是四平以西的山地和丘陵。
而不是四平那处相对平坦的地方。
他要用四平,把鬼子引到山里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然后他睁开眼。
“荣臻。”
“少帅。”
总参谋长荣臻站在旁边。
“命令。”
张学良的声音,很稳。
“第一,东北空军全部起飞。满油满弹。巡航铁路,侦查情报。优先炸毁铁路。”
“第二,第七旅对四平进行佯攻。做好血战的准备,修筑野战工事,就地征收木材,砖石,水泥。侦查火力,一步不许退。”
荣臻飞快地记下。
“还有。”
张学良顿了顿。
“黑龙江那边,怎么办?”
荣臻抬起头。
“万福麟死活不回黑龙江。”
这话,说得很直。
张学良听了,没生气。
万福麟是他父亲的老部下。
论资历,比他老。
论辈分,他得叫一声叔。
但万福麟在北平,一直赖着,不回黑龙江。
电报发了多少封,好话说了多少句。
没用。
万福麟怕。
怕回黑龙江被关东军包了饺子。
怕死。
张学良心里明白。
但明白,不代表能接受。
“现在黑龙江的部队,谁在负责?”
荣臻答得很快。
“谢珂。”
张学良点了点头。
谢珂。
他记得这个人。
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懂日本,懂军事。
是个硬骨头。
“让谢珂担任总指挥。”
张学良说。
“马占山担任副总指挥。”
荣臻愣了一下。
“马占山?他只是黑河警备司令。”
“他是黑龙江人。是黑龙江省主席。”
张学良说。
“他在黑龙江有威望。谢珂有兵,马占山有人。两个合在一起,黑龙江才稳。”
荣臻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另外——”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向济南求援。”
荣臻抬起头。
“向济南?”
“对。”
张学良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他看着那道裂纹。
“济南,可能是唯一愿意帮我的势力了。”
他的声音,很平。
但荣臻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老蒋,在中东路事件上坑过他。
东北军跟苏联打,老蒋在后面看。
打完,东北军元气大伤。
阎锡山,中立。
固守山西和绥远。
不会出兵。
宋哲元,现在听济南的。
二十九军,才两个师。
三十七师冯治安,三十八师张自忠。
两个师,一个沿着平汉线铺开,一个沿着津浦线铺开。
没有两天,不可能集结起来。
而且东北军还占领着保定和平津。
跟宋哲元的关系,也不好。
算来算去,只有济南。
张学良自己也没想到。
当年那个在山东起兵的小军阀,现在成了他唯一能求的人。
荣臻问道:“向济南的求援,具体如何请求?”
张学良继续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
“请求先赊账,购买武器。”
荣臻的笔,停了一下。
赊账。
这两个字,从东北军总司令嘴里说出来,很轻。
但落在纸上,很重。
张学良接着说:“问一下,那六十门105榴弹炮,能不能先交付。”
“事态紧急。”
“煤炭会尽快运输。”
“济南也可以自己来关外拉。”
“价格,可以再谈。”
他说完,闭上了嘴。
老虎厅里,又安静了。
挂钟,还在走。
哒,哒,哒。
荣臻把命令记完,抬起头。
“少帅,还有吗?”
张学良摇了摇头。
“没了。”
荣臻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张学良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背对着他。
肩膀,微微塌着。
荣臻没说话,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老虎厅里,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他坐在他父亲的椅子上。
沉默着。
半晌,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四平。
沈阳。
江桥。
洮南。
这些点,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很长很长的线。
线的一头,是东北。
另一头,是关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在四平以西的山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很大。
把所有的山地和丘陵,都圈了进去。
然后他在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死地。”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沈阳的黄昏,来得早。
太阳藏在云后面,一直没露脸。
张学良睁开眼,看着窗外。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看着那些枝丫。
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父亲说过的。
“人穷志短。”
张学良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人穷,不是使人志短。
而是根本没有机会规划未来。
他现在的东北军,就是人穷。
枪不够,炮不够,钱不够。
想打,打不起。
不打,又不行。
六十门炮。
一百四十四万大洋。
赊账。
他张学良,活了三十年。
从来没跟人赊过账。
今天,要赊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风,把枯叶卷起来,打在窗玻璃上。
沙沙地响。
张学良看着那些枯叶。
看着它们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叶子,有点像。
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他是张学良。
东北军总司令。
他父亲是张作霖。
他不能像叶子。
“打。”
他低声说。
“打完了再说。”
天,黑了。
老虎厅里,没开灯。
张学良站在黑暗里。
看着窗外。
院子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寒云压尽黑松疆,残叶萧萧覆沈梁。
一殿孤灯承旧鼎,半生傲骨折空囊。
四平丘壑藏死地,嫩水风烟待战樯。
莫笑今朝赊甲铁,九州凭此挽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