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鬼子浪人和侨民,基本上都被于学忠的人像用篦子给梳理了一遍。
有没有跑掉的?
肯定有。
东交民巷那边,有几个鼻子灵的,下午就觉出不对劲,提前溜了。
钻进六国饭店,或者躲进美国使馆区。
也有几个翻墙跑的,钻进胡同深处,换了衣裳,混进老百姓堆里。
但不多。
大部分都摁住了。
晚上八点。
北平警备司令部。
于学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报告。
刚送来的。
墨迹还没干透。
他一张一张翻。
“抓捕日本浪人,三十五名。”
“确认间谍十二个。”
“搜获城防图三十七张。”
“电台三部。密码本两套。手枪十七支。武士刀四十三把。”
“查封日企商行十二家,事务所三处,道场两处。”
于学忠看着这些报告。
看了一会儿。
忽然,他笑了。
“呵呵呵。”
声音不高。
“哈哈哈!”
声音大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桌上的茶杯,被他笑的那股劲儿震得晃了晃。
茶水泼出来一点,洇在报告纸上。
副官站在旁边,愣住了。
他跟了于学忠七年。
他知道于学忠是什么人。
沉稳。
冷静。
话不多。
打仗的时候,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眉毛都不动一下。
但今天。
于学忠笑得有点癫狂。
“真是什么都见到了。”
于学忠不笑了。
他坐直身子,手指头在那摞报告上敲了敲。
“三十七张城防图。”
他的声音很平。
但副官听得出,那平底下,压着东西。
“咱们在北平的兵,驻在哪儿,炮在哪儿,指挥部在哪儿。”
“日本人全知道。”
“画得清清楚楚。”
他把最上面那张图拿起来。
展开。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东北军的每一个驻地。
精度很高。
连哨兵换岗的时间,都标在旁边。
于学忠看着这张图。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放下。
“你说,这些东西,是日本人自己画的?”
副官没说话。
“不是。”
于学忠自己答了。
“是有人帮着画的。”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北平的夜。
黑,但不安静。
远处隐约传来卡车的声音。
是警备旅在往城外押人。
“咱们的官员。”
于学忠背对着副官,声音很轻。
“咱们的商人。”
“咱们的什么科长、局长、经理、掌柜的。”
“平日里,人模狗样的。”
“日本人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副官站在那儿,不敢接话。
于学忠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亮。
“向来沉稳”这四个字,跟了他半辈子。
但今天。
他突然想大开杀戒了。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通讯兵跑进来。
“报告司令。”
“讲。”
“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您。”
于学忠皱起眉。
“什么人?”
通讯兵犹豫了一下。
“说是……来给您疏通疏通。”
“疏通?”
于学忠的眼睛眯了一下。
“带了东西?”
“带了。说是给您的礼物。”
通讯兵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
“看那样子,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
于学忠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
三十七个间谍。
十二个确认。
三十五名浪人。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
然后他开口了。
“都是谁来攀关系的?”
“给老子拉到操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副官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火药。
“是!”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出去了。
操场上。
夜风凉。
月光清。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一盏灯,挂在木杆子上。
昏黄的光,照着地面。
一开始,是十几个人。
站成一堆。
后来,又来几个。
现在,二十多个了。
都穿着体面衣裳。
长衫,马褂,西装,都有。
手里提着东西。
有的拎着食盒。
有的抱着锦盒。
有的夹着皮包。
还有两个,抬着一个大箱子。
看起来挺沉。
“呦,李局长?”
一个声音从人堆里响起来。
“您也来了?”
李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
圆脸,秃顶,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缎面长衫。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呦,陈老爷。”
他拱了拱手。
“您不在东单待着,跑这儿来干啥?”
陈老爷六十来岁,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
穿着一件灰鼠皮的马褂。
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我啊。”
陈老爷顿了顿拐杖。
“我这不也是……来看看嘛。”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凑过来。
“李局长,陈老爷,二位跟于司令熟?”
李局长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但穿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腕子上有块金表。
不是一般人。
“您是……”
“鄙姓王。在王府井做点绸缎生意。”
“哦,王老板。”
李局长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脸转开了。
心里骂了一句。
做绸缎的,也来凑热闹。
你他妈算老几。
陈老爷也把脸转开了。
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心里也骂了一句。
李胖子,你那个税务局,收了多少日本人的税?
你心里没数?
这时候,人堆里又走过来一个。
四十来岁,方脸,穿一身深灰的中山装。
走路带风。
“李兄。陈老。”
他拱了拱手。
“张科长。”
李局长认出来了。
北平市政府的张科长。
管的是工商登记。
“您也来了。”
“来了。”
张科长叹了口气。
“不来不行啊。”
他压低声音。
“我那个表弟,在东单开了个药铺。跟日本人有点往来。”
“今天下午,铺子被封了。人也被扣了。”
“这不,托我来疏通疏通。”
李局长听了,嘴角抽了一下。
表弟。
药铺。
跟日本人有点往来。
他妈的,你那表弟,不就是日本人的白手套吗?
北平城谁不知道。
但他脸上没露。
“哎呀。”
他叹了口气。
“我这也是。”
“我一个老朋友,在日本商行里做买办。”
“今天也给抓了。”
陈老爷在旁边听着。
没说话。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局长那个“老朋友”。
是华北物产株式会社的账房先生。
专门管给税务局上供的。
上供的钱,到了谁兜里,大家都知道。
陈老爷自己呢?
他有个远房侄子,在扶桑武道道场旁边开了个茶馆。
说是茶馆。
其实是道场里那帮浪人喝酒的地方。
他那个侄子,没少替浪人传话。
“诸位。”
又一个人挤进来。
胖,矮,穿着一件团花缎面的长衫。
手里拎着一个红木盒子。
“宋经理。”
有人认出来了。
是东单一家五金行的经理。
姓宋。
“您也来了。”
宋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来不行啊。”
“我那个铺子,跟三井洋行有生意往来。”
“今天下午,三井的人给抓了。”
“货压在码头,提不出来。”
“再压两天,我这个月就得赔死。”
他拎了拎手里的红木盒子。
“这不,带了点东西。想跟于司令说说。”
盒子不大。
但拎着的人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李局长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心里冷笑。
三井洋行。
北平最大的日本商社。
跟宋经理那个五金行,明面上是买卖关系。
实际上呢?
宋经理替三井在北平收铜。
铜是造子弹的。
这些铜,最后去了哪儿,大家都知道。
操场上,人越聚越多。
二十多个。
站成好几堆。
每一堆,都在小声说话。
但每一堆,都没人敢大声。
都在互相试探。
都在互相掂量。
“哎,老赵,你那个儿子,是不是在日本留学?”
“哪儿呀。早就回来了。”
“回来了?在哪儿高就?”
“在……在市政府。”
“市政府哪个科?”
“工商科。”
“哦。工商科。张科长那个科?”
“对,张科长。”
“哦。”
这段对话,两个人都在试探。
问的人,知道对方的儿子在日本留过学。
答的人,知道问的人跟日本商社有往来。
但谁都不说破。
都在打太极。
都在演戏。
又有一堆人。
“老孙,你那船货,到了没?”
“别提了。卡在塘沽了。”
“为啥?”
“还能为啥。铁路戒严了。”
“戒严了?”
“嗯。东北军把京奉线全封了。”
“封了?那煤怎么运?”
“什么煤?”
“山西的煤啊。你不是跟晋绥那边有往来吗?”
“哦。那个啊。那个走津浦线。”
“津浦线没封?”
“没封。”
“那就好。”
“好什么好。煤价涨了三成。”
“涨了?”
“涨了。你买不买?”
“买。怎么不买。”
“那行。回头我给你留两车。”
“多谢。”
“客气什么。”
这段对话,两个人都在谈生意。
但一个卖煤的,为什么要跟一个收铜的谈煤价?
因为卖煤的,想知道铁路什么时候能通。
收铜的,想知道日本人的货什么时候能提。
两个人都在摸对方的底。
都在看对方跟日本人牵扯多深。
操场上,风大了一些。
有人开始打喷嚏。
有人跺脚。
有人把衣领竖起来。
但没有人走。
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哎。”
有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在听。
“你们说,于司令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抓了这么多日本人,还打死一个。”
“这要是让日本领事馆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吧。”
“交代?”
一个人冷笑了一声。
“交代什么?局势都成什么样了?”
“那倒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话说回来。”
又一个人开口了。
“抓人归抓人,咱们这些人,又没有通敌。”
“对啊。咱们就是做点买卖。”
“做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
“就是。”
“咱们又没卖国。”
“对。没卖国。”
这几句话,说得正气凛然。
说话的人,腰板挺直。
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委屈。
但心里呢?
李局长心里明白。
他那个“老朋友”,替日本人给他送过多少回钱。
他那个税务局,给日本商行免了多少税。
他心里清楚。
但他不能认。
认了,就完了。
陈老爷心里也明白。
他那个侄子,替浪人传过多少话。
道场里那帮人,干过什么事,他多少知道点。
但他也不能认。
认了,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宋经理心里更明白。
他给三井收的铜,铸成了子弹。
子弹打死了多少中国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还是来了。
拎着盒子来了。
他想的是——
别人都来了,我不来,显得我心里有鬼。
来了,反而没事。
大家都来,那就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在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转了一遍。
对。
法不责众。
咱们这么多人。
你于学忠,总不能全抓了吧?
就在这时候。
操场边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整齐。
有力。
所有人都抬起头。
看过去。
一队士兵跑过来。
灰军装,辽造十三式,刺刀在月光底下亮晃晃的。
人数不少。
一个排。
他们跑进操场,散开,围成一个圈。
把二十多个人,围在中间。
李局长愣了一下。
陈老爷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宋经理把红木盒子往怀里抱了抱。
张科长往后退了一步。
操场上,安静了。
只有脚步声。
士兵们站定。
刺刀朝外。
围成一个圈。
圈里,是那二十多个人。
圈外,是空荡荡的操场。
月光照下来。
照在刺刀上。
照在那些人的脸上。
“这是……”
李局长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是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
还有远处传来的,卡车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
操场那头的门,开了。
于学忠走出来。
他没穿军装。
披着一件灰呢子大衣。
走路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操场中间。
站在灯下。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看围在圈里的那些人。
看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
声音不大。
但操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给我疏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