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忠的这句话说得似乎是有点热情。
热情得,像是见了老朋友。
操场上的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局长反应最快。
他提着一个礼盒,上前两步。
走到于学忠三步远的地方。
站定。
他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那种笑,很讲究。
不能太谄媚,谄媚了显得掉价。
也不能太随便,随便了显得不尊重。
得恰到好处。
嘴角往上,眼睛往下,眉毛往两边舒。
这是他在官场上练了三十年的本事。
“于司令。”
李局长的声音,又软又稳。
“我们是特地来拜访您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礼盒小心地打开。
这个时候,操场上的灯全打开了。
原来只有一盏。
现在,四角的探照灯全亮了。
亮如白昼。
灯光打下来,照在礼盒上。
盒子里是什么?
双耳山水青花胆瓶。
瓶身白底青花,山水层叠,云雾缭绕,远山近水,一层一层地推过去。
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那种光,不刺眼。
温润。
像是从瓶子里面透出来的。
“好家伙?”
后边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操场上安静,这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局长没回头。
但他嘴角的笑,深了一点。
心里骂了一句。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于司令。”
李局长把礼盒往前递了递。
“小小诚意,不成敬意。”
“这个小玩意,您拿去玩。”
他说得轻巧。
“小玩意”。
但谁都知道,这只瓶子,不是小玩意。
双耳山水青花胆瓶。
明代的东西。
北平城里,一只这样的瓶子,能换一套三进的大宅子。
于学忠低头看了看那只瓶子。
青花。
山水。
双耳。
他认识这个值多少钱吗?
不认识。
他对古玩一窍不通。
什么明代清代,什么青花五彩,什么官窑民窑。
他分不出来。
但是有一点,他看得出来。
这东西,贵。
贵得吓人。
不是因为瓶子本身。
是因为送瓶子的人。
李局长,税务局的头头。
一个月俸禄多少?
几百块大洋。
这只瓶子,他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于学忠没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
几乎看不出来。
李局长看见了。
他觉得稳了。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这时候。
陈老爷上前一步。
他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于司令。”
陈老爷的声音,比李局长要老。
也比李局长要稳。
他在北平城混了六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送礼这种事,他比李局长懂。
李局长送的是瓶子。
瓶子,是看的。
看的,不如用的。
用的,不如藏的。
藏的,不如——
陈老爷把礼盒端上来。
他的礼盒不大。
但精致。
很精致。
红木的,四角包着铜。
铜已经发黑了,是老包浆。
盒盖一掀。
里面是什么?
大印。
一块鸡血石的大印。
印身方方正正,顶上雕着螭虎,螭虎昂着头,嘴里含着珠子。
石头的底子是青灰色的。
但那红色——
红色在大印上流转。
从印顶到印身,一道一道的,像是血丝。
不,比血丝浓。
像是活的一样。
灯光打上去,那红色像是会动。
在石头里面,缓缓地流。
陈老爷看着于学忠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东西,跟瓶子不一样。
瓶子是看的。
这个,是镇宅的。
鸡血石。
本身就不便宜。
这么大一块,还带着雕工,那更不便宜。
但是真正值钱的,不是石头。
是印。
“于司令。”
陈老爷把礼盒往前递了递。
声音压低了。
“这个鸡血石,不少见。”
他顿了一下。
“但是这个大印——”
他又顿了一下。
这一顿,是故意的。
让听的人,心里先痒一痒。
“是从宫里出来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乾隆皇帝收藏的玩意。”
宫里。
乾隆。
这几个字,在操场上,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周围那些人,眼睛全亮了。
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有人踮了踮脚。
有人伸长了脖子。
都想看看那方大印。
于学忠微微点头。
这一次,他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看起来像是被吸引了一样。
陈老爷看见了。
他觉得,自己比李局长稳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但李局长看见了。
李局长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看了陈老爷一眼。
就那一眼。
很快。
收回去了。
但陈老爷看见了。
他没理。
六十年了。
北平城里的明争暗斗,他见多了。
李胖子,你还嫩。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动了。
看到李局长和陈老爷都上了,谁还站着?
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挤上来。
“于司令,鄙姓赵,在王府井做钟表生意。”
他打开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块田黄。
鸽子蛋大小。
灯光一打,那黄色温润如玉,里面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贵气。
“田黄。”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赵胖子听见了,腰板挺了挺。
田黄这东西,一两田黄三两金。
鸽子蛋这么大一块,得多少两金?
接着,又一个人上来。
“于司令,小号在琉璃厂开了间铺子,姓孙。”
他捧着一个玉盒。
打开。
翡翠玉佩。
绿得透亮。
那种绿,浓,深,像是能把光吸进去。
玉佩上刻着山水,刀工细得像画出来的。
再一个。
“于司令,鄙姓周,做木材生意的。”
他的礼物最大。
一个檀木箱子。
打开。
白玉狮子。
一对。
蹲在箱子里,张着嘴,威风凛凛。
白玉的质地,白得像雪,灯光打上去,几乎透光。
“这对狮子,是前明的东西。”
周老板说。
声音里透着得意。
接着。
“于司令,小的是做古董生意的,姓吴。”
吴老板的礼盒,打开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青铜器。
踏马的居然还有青铜器。
一只青铜觚。
通体绿锈,锈色斑驳,但器形完整。
“商代的东西。”
吴老板说。
“从河南那边收来的。”
操场上,吸气声此起彼伏。
青铜器。
商代的。
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再接着。
一个打扮得像是学问人一样的。
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长衫。
手里拿着两本线装书。
“于司令。”
他的声音不高。
“鄙人姓郑,在北平图书馆做事。”
他把两本书捧上来。
书皮是黄绸的。
打开。
两本永乐大典。
周围,安静了一瞬。
永乐大典。
这四个字,在北平城里,分量太重了。
全本大典,早就散佚了。
存世的,一本难求。
郑先生一拿就是两本。
“高呀。”
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真是高呀。”
这话,说的是郑先生。
也说的是这个送礼的档次。
瓶子,大印,田黄,翡翠,白玉,青铜,古籍。
一件比一件高。
一个比一个狠。
当然了。
也有直接送金条的。
一个胖老板挤进来。
没拿盒子。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布袋往地上一放。
咚的一声。
闷的。
他蹲下来,解开布袋口。
往下一倒。
哗啦啦。
金条。
一根一根的小黄鱼。
在灯光底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三十根。”
胖老板说。
“于司令,您别嫌弃。”
三十根小黄鱼。
一根,是一两。
三十两黄金。
在当时,一个北平的警察,一个月挣八块大洋。
一两黄金,换三十块大洋。
三十两黄金,换九百块大洋。
够一个警察不吃不喝干九年。
操场上,那四十多个人,全在看着。
手里的礼盒,有的打开了,有的还抱着。
打开了的人,脸上有光。
还没打开的人,心里发急。
有人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带的东西不够好。
后悔自己怎么没多带点。
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挤上去。
于学忠站在灯下。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礼物。
青花瓶。
鸡血印。
田黄。
翡翠。
白玉狮子。
青铜觚。
永乐大典。
三十根金条。
一件一件,摆在操场上。
灯光照着。
亮得刺眼。
于学忠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东西。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目光从礼物上移开。
移到那些人的脸上。
李局长。
脸上堆着笑。
但额头上,有汗。
陈老爷。
下巴抬着。
但攥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胖子。
腰板挺着。
但眼神,在瞟于学忠的脸色。
孙老板。
嘴角翘着。
但腮帮子上的肉,在抖。
周老板。
说得得意。
但肩膀,是僵的。
吴老板。
青铜器举着。
但手指头,在打颤。
郑先生。
说话斯文。
但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一直在转。
那个胖老板。
金条倒了一地。
但他自己蹲在地上,抱着布袋,不敢抬头。
于学忠把每个人,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东西不错。”
于学忠指了指那些礼物。
“我收下了。”
李局长脸上刚浮出一点笑。
“但是——”
于学忠话锋一转。
“光送东西,不够。”
李局长的笑,僵在脸上。
“每人,十万大洋。”
于学忠说。
“一个小时。”
“拿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
“枪毙。”
操场上,死一样的安静。
风刮过探照灯的光柱,灰尘在里面转。
没人说话。
没人动。
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炸了。
“十万?!”
李局长的声音都劈了。
“于司令!这……”
于学忠没理他。
他转过身,往操场边走。
走了两步,停下。
“计时。”
他对副官说。
“一个小时。”
“从现在开始。”
他走了。
大衣的下摆消失在夜色里。
操场上,探照灯还亮着。
刺刀还围成一圈。
四十多个人,站在圈里。
然后,那些士兵动了。
前排的士兵,往前一步。
刺刀,齐刷刷地,往前一递。
刀尖,顶着那些人的胸口。
李局长低头一看。
刺刀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寸。
他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是刺刀。
退不动。
陈老爷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
但刺刀顶着他的后腰。
弯不下去。
“我的拐杖……”
没人理他。
赵胖子的西装,被刺刀尖挑开了一道口子。
布裂开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
腿一软。
跪了。
“我……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在抖。
“我马上打电话……”
孙老板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胸口前面的刺刀。
刀尖上,映着探照灯的白光。
他的嘴唇在动。
但发不出声音。
周老板抱着白玉狮子。
刺刀顶着他的肚子。
他抱着狮子,不敢松手。
也不敢往前。
吴老板的青铜觚,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
他想去捡。
刺刀一横。
挡在他面前。
他的手,缩回去了。
郑先生蹲在地上。
两本永乐大典,就在手边。
但他不敢伸手。
刺刀尖,在他头顶。
他抱着脑袋。
肩膀在抖。
那个胖老板,抱着布袋。
布袋里是金条。
他蹲在地上。
刺刀顶着他的后脖子。
凉。
他打了个哆嗦。
“长官……”
他的声音很小。
“我……我这些金条……”
“不够。”
顶着他的那个士兵说。
“十万,一个铜板不能少。”
胖老板的眼泪,下来了。
操场上,四十多个人,全被刺刀顶着。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喘气声。
粗重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喘气声。
李局长的手,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又掏出一支笔。
他蹲下来。
把纸铺在地上。
开始写。
手在抖。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来……来人……”
他的声音也在抖。
“把这个,送到我家……”
一个士兵走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送哪儿?”
“东城……东城……”
李局长说了地址。
士兵拿着纸走了。
李局长蹲在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
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陈老爷的拐杖,还在地上。
他想捡。
刺刀顶着他。
他不敢弯腰。
他站在那儿。
嘴唇发白。
“我……我的管事……”
他对着人群外面喊。
“去把东单那个铺子……”
“卖了……”
“连夜卖……”
“半价……不,三折……给钱就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嘟囔。
赵胖子跪在地上。
刺刀顶着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
满脸是汗。
“我那个田黄……值钱……真值钱……”
“谁要……谁要……”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转。
但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孙老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那个翡翠……碎了……”
“碎了也是你的。”
顶着他的士兵说。
“十万,少一个铜板,你过不去。”
孙老板的眼睛,红了。
他开始哭。
无声地哭。
眼泪从脸上淌下来。
周老板抱着白玉狮子。
忽然,他把狮子举起来。
“谁买!谁买!”
“八千!不,五千!三千也行!”
没人理他。
他举着狮子。
站在刺刀中间。
像个疯子。
吴老板看着地上的青铜觚。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去。
把觚捡起来。
抱在怀里。
“商代的……商代的……”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郑先生的两本永乐大典,还在地上。
他蹲在那儿。
看着那两本书。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想去拿。
刺刀一横。
“别动。”
他的手,缩回去了。
那个胖老板,抱着布袋。
蹲在地上。
不哭了。
他就那么蹲着。
眼睛看着地面。
操场上,风还在吹。
探照灯还在亮。
刺刀还顶在每个人的胸口。
没有人再喊叫。
没有人再争辩。
所有人都在等。
等钱。
或者等死。
远处,卡车的声音。
一辆。
又一辆。
轰隆隆的。
碾在人的心上。
副官站在操场边上。
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五十分钟。”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李局长蹲在地上。
开始发抖。
陈老爷站着。
两条腿在打颤。
赵胖子跪着。
手撑着地面。
指关节发白。
孙老板哭完了。
开始咬嘴唇。
周老板抱着狮子。
慢慢地,瘫坐在地上。
吴老板的青铜觚,又掉了。
他没捡。
郑先生蹲着。
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胖老板。
抱着布袋。
开始一根一根地,摸金条。
像是在数。
又像是在告别。
操场上,探照灯亮着。
刺刀亮着。
夜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
冷。
刺骨的冷。
但没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