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的城区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走路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铺面大多关着门板，有些门板被卸下来当了担架，靠在墙根底下，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血渍。
此刻这条街上，到处都是鬼子兵。
伤兵靠着墙根坐成一排，脑袋上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腿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有的闭着眼睛一声不吭，有的咬着牙低低地哼，还有的睁着眼看着天，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没死。旁边搁着白布盖着的尸体，一排一排的，盖不严实，露出脚上的分趾胶鞋，脚指头把白布顶出一个尖。
十一月的四平已经冷了。呼出的气是白的，伤兵们身上裹着抢来的棉被、门帘子、甚至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北军大衣，乱七八糟地堆在身上，远远看去像一堆会喘气的破布。
山内雄太郎从街上走过，眼睛不往两边看。
他不敢看。
回到联队指挥部，一脚踹开门，指挥刀从腰间抽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墙上。刀鞘撞在砖墙上弹回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碰到桌腿才停住。
“八嘎呀路！”
屋里几个参谋噌地站起来，站得笔直，谁也不敢动。
山内雄太郎站在屋子中间，脸涨得通红，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他喘了几口粗气，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司令部的那个马路！”他咬着后槽牙骂，“新上任的那个牛岛贞雄，你个马路！老子的联队伤亡过半，还他妈的让老子进攻？”
“进攻你妈个头！”
“马路！”
“八嘎！”
“蠢货！”
每骂一句，屋里的参谋就跟着哆嗦一下。山内骂完了，站在那儿喘气，眼珠子扫过这几个参谋的脸，一个个看过去，看得他们后脊梁发凉。
“你们都聋了？说话！”
没人敢说话。
山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差点散了架。他拿手揉着眉心，揉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数字。
开战前，73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常设师团的野战联队，齐装满员，训练有素，联队旗一展，谁见了不敬三分？从二号凌晨打到现在，四号上午十点，满打满算不到六十个钟头。阵亡一千二，失去作战能力的一千，还剩一千六能拿枪的。
一千六。
山内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一个中队满编两百来人，一千六就是八个中队，听着好像还有不少？可他娘的73联队一共十几个中队，打残了一半，现在能拉上去的，建制都不全了。有的中队就剩三十几个人，中队长死了，小队长代理；有的小队全军覆没，连个报信的都没剩下。
更别提伤兵了。山内刚才从街上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些伤兵躺在那儿，有的腿断了，骨头茬子支棱出来，拿纱布胡乱裹着；有的肚子破了，拿绷带缠了七八圈，黄水往外渗；有的脸上中了一枪，半边牙全碎了，嘴合不上，口水混着血流了一脖子。军医就那么几个，药品就那么点，一个不注意，昨天还喊疼的今天就不吭声了，白布一盖往墙根底下一靠，等天黑了一起拉走。
山内想到这里，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嗓子眼儿下去，压住了那股往上翻的恶心。
“联队长阁下。”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司令部的电报。”
山内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电报是牛岛贞雄发来的，措辞很客气——“贵联队连日奋战，忠勇可嘉，望再接再厉，继续向当面之敌发起进攻，以策应74联队之作战。”
再接再厉。继续进攻。策应74联队。
山内把电报攥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捏得指节发白。
“报告联队长，”门口的传令兵探进半个脑袋，“74联队的田尻联队长来电，询问贵部是否还有余力从侧翼牵制敌军。”
“告诉田尻君，”山内咬着牙说，“我73联队尚有一战之力，请他放心。他娘的。”
最后三个字是中文，山内在东北待的时间不长，但是骂人的话学了不少，用起来倒是顺嘴。
城东，74联队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一间半塌的粮仓，屋顶炸了一个大洞，拿油布蒙着，四角拿绳子拴在柱子上。风一吹，油布哗啦啦响，跟放风筝似的。屋里的光线全靠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天光，加上一盏煤油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影影绰绰的。
田尻正雄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桌面上铺着作战地图，地图上落了一层灰，他懒得擦。地图上标注的敌军阵地位置，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也一样，纹丝没动。那道第四道防线，他看了两天两夜了，做梦都能梦见那些战壕的走向。
“第七次进攻，”一个参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失败。我部阵亡一百七十余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田尻没说话。
“敌军炮火猛烈，我部冲锋至半途即遭压制，无法接近敌阵——”
“我知道了。”田尻打断他。
参谋闭上嘴，退到一边。
田尻站起来，走到粮仓的破洞口，举起望远镜往外看。
四平城外的开阔地上，东北军的第四道防线横亘在那里，像一道长满了刺的铁丝网。战壕挖得又深又宽，壕沿上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是交叉的火力点。最可恨的是那几门炮——张学良把38旅那个重炮旅拉上来之后，东北军的炮火就跟换了副牙口似的，一百毫米的轻炮，全是大家伙，一炮下来，弹坑能埋进去一辆卡车。
田尻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东北军的阵地上，兵在战壕里走来走去，一点都不慌。远处有炊烟升起来，那是人家的午饭。他娘的，人家在战壕里吃热乎饭，他的兵趴在野地里啃冷饭团子。
“联队长阁下。”又一个参谋凑上来，“司令部的电报。”
田尻接过来一看，跟山内收到的那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贵联队忠勇可嘉，望继续进攻，以策应73联队之作战。”
以策应73联队。策应个屁。山内那边都残了，还策应？两个残废互相策应，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一块儿往坑里跳？
“我们的补充兵源到了吗？”田尻转过身来问。
参谋面露难色：“报告联队长，司令部的回复说……正在招募。”
“招募？”田尻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正在招募？”
“司令部说，国内正在动员，预备役的兵源需要时间集中，还要编组、训练、运输——”
“八嘎！”
田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弹药箱，子弹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到墙角。
“一群混蛋！”他指着司令部的方向骂，“老子伤亡过半，山内君伤亡三分之二，那群马路不支援就算了，踏马的，还不补充兵源？”
参谋们大气不敢出。
田尻在粮仓里来回转圈，靴子踩在干草上沙沙响。他一边转一边算账：74联队开战前满编三千七百人，打到现在阵亡九百，伤六百，还剩两千二能拿枪的。听着比山内好一点？好个屁。伤兵里有一半是重伤，拉下去也回不来。轻伤的包扎一下又塞回战壕，打不了几枪伤口就崩了，又得往下抬。这么耗下去，再过两天，他也得给司令部发“伤亡过半”的电报。
“联队长阁下，”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参谋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敌军重炮又在轰击我方集结区域。”
田尻走到破洞口，举起望远镜。远处，东北军的重炮阵地上腾起一团团白烟，几秒钟后，炮弹呼啸着落在他前方的冲锋出发地，炸起一片泥土。野地里趴着的74联队士兵抱着脑袋往弹坑里躲，有人跑得慢了，一发炮弹下来，整个人就没了，剩下一截胳膊飞出去十几米远，落在另一个兵的身上。
“命令部队，”田尻放下望远镜，声音忽然疲了下来，“暂停进攻。休整。补充弹药。”
“是！”
“还有——”田尻转过身，看着参谋，“给司令部发报。就说我74联队……暂时无力发起新的进攻。请司令部酌情增援。”
他说“酌情增援”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太清楚了，牛岛贞雄那个人，新官上任，火烧得正旺，他才不管你伤亡多少，他只看地图上那根箭头有没有往前推。你推不动？那是你不够勇。你伤亡大？那是你指挥不行。你喊增援？他没有兵。国内正在招募呢，你等着吧。
等个屁。田尻在心里骂了一句，国内招募的兵，坐船到朝鲜，再从朝鲜过鸭绿江，火车运到东北，再往北走——没有一个月到不了。一个月之后，他74联队还能剩下几个人？能凑一个大队就不错了。
“联队长阁下，”又一个参谋凑过来，“73联队回电。”
“念。”
“‘田尻君，我部尚能一战。请贵部放心。’”
田尻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山内君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啊。”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对参谋说，“给山内君回电。就说——‘山内君，悠着点。留点种子。’”
参谋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田尻又叫住他，“再加一句——‘我这边也快顶不住了。两个残废互相策应，总得有一个先趴下。’”
参谋犹豫了一下，田尻摆摆手：“就这么发。山内君看得懂。”
19师团前线指挥所。
牛岛贞雄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铅笔，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牛岛心想，你们不行，我来。我牛岛贞雄，陆军士官学校毕业，陆大毕业，在朝鲜待了五年，在参谋本部待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小小的四平，两个联队拿不下来？
事实证明，还真拿不下来。
牛岛手里的铅笔停在地图上标注的“第四道防线”位置，笔尖把那个位置戳了一个洞。
“报告司令官，”作战参谋走过来，“73联队、74联队均已停止进攻，正在进行修正。”
“休整？”牛岛抬起头，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谁让他们休整的？”
“两位联队长均报告，部队伤亡过大，且敌军火力占据优势，继续进攻恐难奏效——”
“恐难奏效？”牛岛把铅笔往桌上一拍，“他们打了三天，阵地往前推了多少？两百米！三百米！这也叫恐难奏效？这是根本没有奏效！”
参谋不说话。
“给山内和田尻发报，”牛岛板着脸，“明日拂晓，继续进攻。这是命令。”
参谋记下来，但没有马上走。
“还有事？”
“司令官，两位联队长都提到了补充兵源的问题。73联队目前可作战人员仅剩一千六百余人，74联队两千二百余人，如不补充，恐难以维持持续进攻。”
牛岛看了参谋一眼。
“国内正在招募。”
“可是司令官，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说了，国内正在招募。”牛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告诉山内和田尻，我手里没有兵。要兵，等。要弹药，现在就有。要撤退——没有这个选项。”
参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牛岛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从四平指向北面的长春，又从长春指向更北面的宽城子。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小胜。本庄繁在宽城子等着，东京大本营在吵吵着扩军——所有人都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关东军还行。可胜利从哪儿来？四平城外那道防线，张廷枢守得跟铁桶似的，两个联队啃了三天，牙都快崩了，阵地纹丝没动。
牛岛把铅笔扔在地图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张廷枢，”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菊池武夫去莫斯科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牛岛君，东北军不是以前的东北军了。张学良也不是以前的张学良了。那个小子戒了毒，脑子清楚了，手里又有冯诺赊给他的军火——你要小心。”
牛岛当时没往心里去。张学良戒不戒毒，跟他有什么关系？一个瘾君子戒了毒，顶多也就是个正常人。正常人打仗，那不就是正常打法吗？可他没料到，张学良把重炮旅都拉上来了。38旅，重炮旅，那是东北军压箱底的东西，张学良舍得往外拿？他不怕沈阳空虚？不怕关东军从别处捅他刀子？
牛岛想不通。按常理，张学良应该把重炮留着守沈阳，分出一部分守锦州，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可他偏偏把重炮推上了四平前线，摆出一副“老子就在这儿跟你死磕”的架势。
这不合理。
牛岛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张脸——冯诺。十八岁的毛头小子，鲁豫第五集团军总司令，老蒋亲口封的陆军一级上将。中原大战的时候，别人在正面顶，他派兵从背后捅傅作义腰眼，一辆卡车拉一个团，九百辆卡车奔袭德州，傅作义到死都没想明白冯诺的兵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学良现在的打法，有点像冯诺。把好东西集中起来用，集中在一个点上，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就咬住你一口，咬得你疼。
牛岛揉了揉太阳穴。张学良后面站着冯诺，冯诺后面站着整个山东的兵工厂。
“马路。”牛岛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张学良，还是冯诺，还是他自己。
四平城东，74联队指挥部，粮仓。
田尻正雄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捧着一个饭团子，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饭团子是冷的，米粒硬邦邦的，里头夹了一小片咸鱼，咸得发苦。他把饭团子放下，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也是凉的。
“联队长阁下，”参谋凑过来，“司令部的回电。”
田尻接过来。
“‘明日拂晓，继续进攻。补充兵源问题，国内正在办理。此令。’”
田尻把电报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
“国内正在办理。”他念了一遍，然后把电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联队长阁下？”
“没事。”田尻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把指挥刀挂在腰上，“命令部队，今晚加强戒备，明早四点造饭，五点进入出发阵地。拂晓，进攻。”
“是！”
参谋出去传令了。田尻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四平城外的旷野上，东北军的阵地在夕阳里染了一层金边，看着还挺好看。
好看个屁。
田尻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明天拂晓进攻，74联队能拉上去的，满打满算两千人，打一天，伤亡保守估计三百到四百。后天再打，又少三四百。大后天——
大后天他可能就不用算了。
“山内君，”田尻低声念叨，“你那边还剩多少？明天一块儿上吧。两个残废互相扶着，说不定还能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