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天比沈阳来得潮。
总统府外面那条梧桐大道上，叶子还没黄透，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被踩得稀烂。从昨天下午开始，学生就上街了。先是金陵大学，然后是中央大学，再然后是中学。
游行队伍从鼓楼一路往南，浩浩荡荡，举着纸糊的小旗，上面写着“出兵抗日”“收复东北”“还我河山”。有个女学生站在卡车顶上演讲，讲着讲着自己先哭了，下面跟着哭成一片。警察在旁边维持秩序，维持着维持着，自己也跟着喊了两嗓子。
到了晚上，人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多。工人下了班不回家，直接加入队伍，人力车夫拉着客人往游行队伍里钻，客人也不恼，下车跟着走，车钱都忘了付。卖夜宵的小贩推着车跟在队伍后头，生意好得不得了，一晚上卖了三百多碗馄饨。
他站在二楼窗户边上，掀着窗帘一角往外看。梧桐树底下，乌泱泱全是人脑袋，手电筒和灯笼晃来晃去，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但大概意思他能猜到。
说实话，他本来就要出兵。东北是民国的东北，但出兵有出兵的讲究——出多少，什么时候出，出到哪儿，这里头名堂大了。他原本打算再拖一拖，等把南方那几个军阀的整编方案敲定了再动，结果昨天冯诺那封电报来了。
金陵中央党部广场。
太阳出来了，但潮气还没散，空气里黏糊糊的，像裹了层湿棉花。广场上人山人海，学生站在最前面，举着连夜赶制的横幅，红布白字，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后面是工人、市民、机关职员，再后面是各地赶来的请愿团——广东的、湖南的、四川的，操着各地方言，叽叽喳喳。再往后，是金陵卫戍部队的兵，灰军装，钢盔，站得笔直，把人群隔成一块一块。
高台上铺着红地毯，麦克风摆了三只，电线从台脚拖出去，绕了好几圈。记者们蹲在台下第一排，镁光灯箱子摆了一地。
一身戎装，一级上将的领章在太阳底下锃亮，腰板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的那种。身后跟着何应钦、陈诚、陈布雷，再后面是各院部会的头头脑脑，鱼贯而出，在台上一字排开。
台下掌声雷动。十几秒后，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吹横幅的哗啦声都听得见。
“各位同胞。”
就这四个字，台下已经有女学生开始抹眼泪了。
“日军铁蹄，践我河山，杀我同胞，掠我资源。我东北三千万父老，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喊，声音不齐，乱哄哄的，但意思都差不多——“出兵！”“打回去！”
“今日，我在此向全国同胞郑重宣告——”
“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战端一开，人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这句话一出来，台下就跟炸了锅似的。掌声、叫好声、哭声混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又蹦又跳，记者们疯狂按快门，镁光灯闪成一片白。
“今日通电全国——中央军，出关！”
“好！”
“好！”
沸腾了。学生们把横幅举得更高，工人们把帽子扔得满天飞，卫戍部队的兵也绷不住了，跟着喊了两嗓子，被长官瞪了一眼才收住。
台上人走空了，台下人还不散。学生们开始自发游行，往城南走，一路喊着口号，路过日本领事馆的时候还停下来喊了几嗓子，领事馆门口的日本警察如临大敌，枪都端起来了。游行队伍也不傻，喊完就走，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济南，第五集团军司令部。
冯诺躺在院子里的紫檀躺椅上，盖着一条毛毯，收音机搁在旁边的木凳上，天线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指着南京方向。
这台收音机是青岛那边的新产品，冯诺专门从工厂里拎了一台回来，外壳是胶木的，做工粗犷，但接收效果不错。
“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
冯诺眯着眼睛，听了一句，翻了个身。
“战端一开，人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啧。”冯诺咂了咂嘴。
“中央军，出关！”
收音机里掌声雷动，喊声震天。冯诺伸手拍了一下收音机壳子，声音小了点，但还在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盯着收音机看。
“通电全国，中央军出关？”冯诺低声自语，眉头皱起来，“这话怎么有点别扭呀。”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赵洪昌站在门口，看着他绕圈，也不敢说话。
冯诺走了三圈，停下脚步，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通电全国——东北军入关，这个我知道。四野入关，这个我也知道。踏马的，中央军出关是什么？”
他回头看赵洪昌：“你听过这个词吗？”
赵洪昌老实回答：“没听过。属下只听过东北军入关。”
“对吧！”冯诺一拍大腿，“东北军入关，后来四野入关，中央军什么时候出过关？”
赵洪昌小心翼翼地问：“总座，您说的四野入关是——”
冯诺摆了摆手：“说了你也不知道。”
赵洪昌在旁边站着，表情复杂。
赵洪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金陵来电。”
冯诺头也不回：“说。”
“问我们出兵多少。”
冯诺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表情像是刚刚咬了一口苹果发现只有半条虫子。
“啊？”
赵洪昌重复了一遍：“金陵来电，问我们出兵多少。”
“我们出兵？”冯诺反问，声音都变调了，“他说清楚没有，谁问的？”
“何应钦亲自签发的电报。”赵洪昌从口袋里掏出电报纸，念道，“‘第五集团军冯总司令勋鉴：中央军即日出关，贵部士气可用，着即报明可出动之兵力及集结时间，以便统筹。何应钦。’”
冯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宋希濂的36师？陈诚的18军？卫立煌的14军？出哪个？出多少？从哪条路出关？什么时候出？电报里说没说？”
“都没说。”
“那他问我要人？”冯诺手指头戳着电报，戳得啪啪响，“他自己一个字不提，张口就问我要兵？我欠他的？”
赵洪昌不说话了。
冯诺把电报往桌上一摔，又躺回躺椅上，把毛毯往身上一裹，闭上眼睛。
“别搭理他。”
赵洪昌站在原地，等了等，以为冯诺还要说什么。结果冯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补了一句：“他自己出多少兵还没说呢，还问我们？等他把自己出多少兵说清楚了，再来问我。
冯诺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
他其实并不意外。一辈子就干两件事——让别人先上，自己再上。让别人先出钱，自己再出钱。让别人先出兵，自己再出兵。这次宣布中央军出关，喊得震天响，实际上36师动没动都两说。就算动了，出关之后往哪儿摆？沈阳以南？锦州？还是出山海关找个地方先扎营，等东北军跟日本人拼得差不多了再说？
冯诺睁开眼，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赵洪昌还在旁边站着，似乎有话要说。
“还有事？”
“对。”赵洪昌点头，“荣臻那边说，张学良的意思是，先囤着，仗打到什么程度再用什么武器。现在四平那边只有十二旅跟日军较劲，主力都在观望。咱们运过去的武器，大部分堆在沈阳东大营的仓库里，用油布盖着，动都没动。”
冯诺沉默了一会儿。
“张学良在等。”他说。
“等什么？”
不是不想打，他是不想第一个打。喊得比谁都响，但36师动没动？没有。张学良在沈阳看得清楚——你中央军不出关，我东北军凭什么先上？我上了，你后面抄我老家怎么办？
“那咱们的军火——”
“放着。”冯诺重新裹好毛毯，“张学良不用，那是他的事。咱们把货送到位，钱上没坑他，东西没缺斤少两，剩下的事，他自己琢磨。冯玉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手里有枪，心里不慌’。张学良现在手里有枪了，心里慌不慌，看他自己的了。”
赵洪昌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冯诺叫住他。“给金陵回电。就一句话。”
赵洪昌接过来看了一眼。
“‘职部兵力，已报中央。中央出兵几何，职部即出兵几何。’”
赵洪昌抬头看冯诺。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这回我也跟他玩。他出多少，我出多少。他不说，我也不说。看谁耗得过谁。”
赵洪昌把电报纸收好，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冯诺躺在椅子上，太阳从西墙根儿斜过来，落在毛毯上，暖融融的。远处仓库那边，装卸声还在继续，咔嗒咔嗒的，一箱一箱的春田步枪码进库房，码得整整齐齐。这些枪本来是要运给东北军的，现在东北军用不着，那就先放着。反正枪不会坏，子弹不会发霉，存放条件好一点，十年八年拿出来照样能用。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耿元秋在沈阳签的欠条，980万大洋，加上之前张学良欠的1000万美金，东北军一共欠济南将近1500万美金。这笔钱张学良还不上，东北的煤、大豆、粮食，慢慢抵。冯诺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赵洪昌走到院门口，又被冯诺叫住了。
“再给金陵加一句。”
职部所需军饷，中央何时拨付？’”
赵洪昌忍着笑，赶紧走了。再不走，他怕自己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