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青岛
沈鸿烈把订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青岛造船厂，新建一千五百吨级护航驱逐舰，两艘。开工明年三月，完工后年九月。船坞是现成的，胶州湾那个造船厂当初建的时候就是按两千吨级设计的，一千五的船放进去绰绰有余。图纸是从德国人手里买的，设备济南自己造，钱从青岛军区出。两条船，后年秋天交货。
沈鸿烈把订单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四遍。
“李司令，”他嗓子有点紧，“这船，真的挂在第三舰队名下？”
“真的。”李立端着胖大海水，嘶嘶地说，“我李立说话算话。船造好了，归你指挥。参谋、管轮、炮手，全是你的人。我塞进去的那些‘帮忙的’，到时候全撤走。”
沈鸿烈把订单折好，揣进怀里。动作很轻，跟揣什么宝贝似的。
“那现在呢？”他问，“鬼子还在五十公里外飘着，我手里还是那几条破船。”
李立把杯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沈，你现在把你的船都开出去。甭管是能动的不能动的，全部启航。”
沈鸿烈愣了一下：“全部启航？”
“全部。海圻、楚有、永健、永绩，还有那两艘运输船，能动的全动，不能动的拖着走。全部开到胶州湾口，排成一排。”
“排成一排？”沈鸿烈心里咯噔一下，“李司令，你要干什么？”
李立喝了一口胖大海水，嘶嘶地说：“找个机会，把你们不要的军舰给鬼子撞一下。”
沈鸿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撞一下。撞鬼子的驱逐舰。”
沈鸿烈盯着李立看了三秒钟，然后火了。
“什么叫不要的？”他嗓门儿一下子拔起来，“什么叫破船？”
他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探，跟李立脸对脸，就差没伸手揪领子了。
“李司令，你知不知道中国海军现在什么家底？你知不知道甲午海战之后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定远沉了，镇远被俘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后来海军重建，一条船一条船攒，攒了几十年，攒到现在，就剩这么几条。海圻号，光绪二十四年下水，今年三十三岁。楚有号，光绪三十二年下水，二十七岁。永健号，宣统元年下水，二十二岁。哪一条不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哪一条不是拿命换的？”
沈鸿烈的嗓子越说越紧，眼睛有点红。
“你知道海军过得有多难吗？油料不够，船停在码头一年能动三个月算好的。炮弹不够，每条船配的弹药基数打完了就没了，再要得打报告，报告递上去半年批下来算快的。军饷不够，去年欠了三个月，兵都跑光了，我挨个劝，挨个留，好不容易把架子撑住。你现在跟我说，把不要的军舰撞一下？”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李司令，你们陆军知道吗？你们有几十万人，有兵工厂，有卡车有重炮有飞机。海军就这几条船。每一条都是宝贝。心尖宝贝。”
李立没跟他争辩。
他等沈鸿烈说完了，才慢慢开口，嗓子嘶嘶的：“说完了？”
沈鸿烈哼了一声，坐回去。
“老沈，你说得都对。”李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海军难，我知道。可你想过没有，鬼子那几条船在那儿飘了两个月了，咱们拿它没办法。岸防炮够不着，飞机也没法直接炸。你就那么看着，他们就这么飘着，飘到明年，飘到后年，飘到新船下水？新船下水还得两年。两年里，鬼子要是不走呢？再往青岛派几条船呢？你拿什么拦？”
沈鸿烈没说话。
“你手里那几条船，旧是旧，可好歹是铁打的，能开动。”李立往前探了探身子，“鬼子的驱逐舰，一条造价多少？我让人查了，日本海军最新的峰风级驱逐舰，一条造价折合大洋四百多万。你那海圻号，当初买的时候花了多少？三十万两白银。楚有号更便宜，十几万。永健号几万块。你拿一条三十万的船去撞一条四百万的船，撞沉了，你亏不亏？”
沈鸿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亏什么亏？你赚大了。”李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鬼子的军舰贵呀，咱们的军舰便宜，撞沉一艘是一艘。”
沈鸿烈想反驳，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们没有炮弹呀。”
李立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一摊，“我们海防航空师，一百多艘鱼雷机。老兄你冲着天空喊一声，我们全部下去支援你。你船在前面撞，飞机在后面炸，鬼子那几条船扛得住？”
沈鸿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多架鱼雷机，这个数目不小，真拉出来够鬼子喝一壶的。可问题是，飞机是李立的，船是他的，撞完了船沉了，飞机飞回去了，他沈鸿烈手里就剩两条运输船了。
“李司令，”他斟酌着开口，“飞机是你的，船是我的。撞完了，你的飞机好好的，我的船没了。”
“船没了，我再给你造。两条新的，后年交货。你要嫌不够，我再给你加一条。”
沈鸿烈又盘算了一下。
两条新船，加上撞沉的那条旧船，等于拿一条三十岁的老船换两条新船。这买卖听着不亏。可船没了，水兵呢？海圻号上三百多号人，撞完了往哪儿搁？
“我的人呢？”他问。
“你的人上岸。青岛军区给你们腾营房，管吃管住管发饷。等新船下水了，再上船。”
沈鸿烈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撞鬼子船，靠的是胆子，不是炮。”李立补了一句，“你们船上那些兵，手里得有点家伙。光靠撞，万一撞不沉，鬼子跳帮过来，你们拿什么打？拿拳头？”
沈鸿烈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先给我们配一批手枪行吗？”他说，“在船上，步枪没有手枪好用。船舱窄，甲板小，长家伙抡不开，手枪顺手。”
“手枪？”李立看了他一眼，“给你配冲锋枪。手枪也配齐。每个水兵一支手枪，每个班两支冲锋枪，子弹管够。你让弟兄们上船之前把子弹压满了，鬼子要是敢跳帮，一梭子下去全给他扫海里去。”
沈鸿烈又想了一下。
“冲锋枪……什么型号？”
“汤姆逊。济南产的，跟美国原装一个规格。五十发弹鼓，打起来跟泼水似的。”
沈鸿烈在心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两条新船，后年交货。旧船撞了，人员上岸，军饷照发。冲锋枪手枪配齐，子弹管够。海防航空师支援，一百多架鱼雷机。这条件，搁平时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李司令，万一撞不沉呢？”
“撞不沉就回来接着修。反正船旧了，撞个坑不心疼。”
“万一鬼子开炮呢？”
“他开炮你就撤。你船旧，跑得慢，可鬼子未必敢追。他追你就往湾里撤，岸防炮虽然够不着五十公里外，但鬼子要是进了四十公里，黄岛和团山那几门406就该说话了。”
沈鸿烈又盘算了一会儿。
“行。”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拼了。”
“好。”李立站起来，伸出手，“老沈，这事办成了，青岛港面上就干净了。新船到了，你第三舰队就是北方第一支像样的海军。”
沈鸿烈跟他握了握手，握得挺紧。
“李司令，还有一件事。”
“说。”
“冲锋枪和手枪，两个小时内到位。”
李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九点十三分。两个小时后，十一点十三分。枪到位，你几点能出发？”
“下午两点之前，军舰绝对离港。”
“一言为定。”
李立退后一步，立正，给沈鸿烈敬了一个军礼。敬得挺严肃，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沈鸿烈还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李立一眼。
“李司令。”
“还有事？”
“胖大海那个事，你还没答应我呢。下次换茶叶。”
李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下次换茶叶。上好的龙井。”
沈鸿烈推门出去了。
李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保温杯端起来，发现里头又没水了。他晃了晃杯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副官！再泡一杯！多放两颗胖大海！”
沈鸿烈回到舰队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把所有能召集的人都召集到会议室里，把李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底下坐着的，有海圻号的舰长、楚有号的舰长、永健号的艇长，还有轮机长、枪炮长、军需官，济济一堂，跟开家庭会议似的。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沈鸿烈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搁，“李立答应给两条新船，后年交货。旧船撞鬼子，撞沉了不心疼。冲锋枪手枪马上送到。海防航空师支援。你们说，干不干？”
底下沉默了半分钟。
海圻号的舰长姓方，五十来岁，从水兵干起，干了三十年，头发都白了。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司令，海圻号那锅炉……”
“锅炉我知道。开到八节就喘。可八节也是开，总比停在码头上生锈强。”
方舰长想了想，坐下了。
楚有号的舰长姓黄，四十来岁，比较年轻，胆子也大。他站起来说：“司令，撞鬼子我没意见。可咱们船上那几门炮，炮弹不够。万一鬼子还手，咱们连还击的弹药都没有。”
沈鸿烈说：“李立答应给冲锋枪和手枪。炮的事，我回头再跟他要。”
“那要是要不来呢？”
“要不来就撞完了撤。反正船旧了，撞个坑不心疼。”
黄舰长想了想，也坐下了。
永健号的艇长姓林，三十出头，最年轻。他站起来问了一句：“司令，撞完了，咱们的人往哪儿搁？”
“青岛军区腾营房。管吃管住管发饷。”
“那还行。”林艇长坐下了。
沈鸿烈扫了一圈：“还有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
“行。”他把帽子戴回去，“都回去准备。该加油的加油，该修锅炉的修锅炉。两点之前，所有船离港。谁要是耽误了，自己跳海。”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
沈鸿烈叫住方舰长：“老方，海圻号真能开？”
方舰长犹豫了一下：“开是能开，就是锅炉得省着用。八节巡航，不能再高了。再高锅炉真炸。”
“八节就八节。鬼子驱逐舰三十五节，咱们追不上，可咱们不用追。咱们在湾口等着，鬼子要是往里闯，咱们迎面撞上去。迎头撞，八节够了。”
方舰长想了想：“那倒是。迎头撞的话，八节也够了。就怕鬼子不往里闯。”
“不往里闯就耗着。他耗油，咱们不耗。咱们船停着不动，锅炉压着火，一天烧不了多少油。他驱逐舰在海上飘着，一天烧的油够咱们烧一个月的。看谁耗得过谁。”
方舰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