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青岛军港。
十一月的海风从胶州湾口灌进来，硬邦邦的，带着咸腥味和煤烟味。码头上煤堆跟小山似的，黑黢黢一片，风一吹煤粉子满天飞，落在人脸上、甲板上、刚领到手的冲锋枪上，黑乎乎一层。
海圻号靠在码头上，锅炉已经生火了，烟囱冒着滚滚黑烟。甲板上、舷梯上、码头上全是人，水兵跑来跑去搬东西，码头工人拿铁锹往吊斗里铲煤，吊斗升上去往煤舱口一倒，哗啦一声，黑烟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乱哄哄的，跟赶集似的。可仔细一看，就能看出门道来。
军官和水兵，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水兵们穿粗布蓝军装，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起毛，脚上蹬黑布鞋，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在甲板上跑。一个个黑瘦黑瘦，脸上晒得跟煤球似的。军官们就不一样了——呢料军装，藏青色，笔挺，皮鞋擦得锃亮，领章上绣着金锚，袖口绣金线，雪白的大檐帽，手里还拎着白手套。说话慢条斯理的，站在码头上不干活，光动嘴。
“全部离港？干什么呀？”一个年轻军官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一脸懵。
“不知道啊。鬼子打过来了？”
“没听说呀。”
“那离港干什么？演习？”
“演习也没提前通知。再说了，海圻号那锅炉，开得出去吗？”
码头上七嘴八舌。有个年纪大点的中校，姓萨，叫萨本栋，马尾海校毕业的，跟萨镇冰是本家，虽然出了五服，但一提“萨”字，海军圈子里谁都得客气三分。他把白手套往手心里拍了拍：“别猜了，一会儿沈司令来了问问他。都回自己船上去，把该带的都带上。看样子不是小动静。”
“萨中校，您说这仗能打吗？”一个年轻少尉凑过来。
萨本栋看了他一眼：“打不打的，命令下来了就执行。问这么多干什么？”
少尉讪讪退回去了。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上校，姓陈，叫陈永年，福州人，老爹是前清海军的老轮机长，他自己烟台海校毕业，在海军混了二十年。他凑到萨本栋耳边压低声音：“本栋，听说了没有，李立答应给沈司令两条新船。”
“听说了。一千五百吨护航驱逐舰，青岛造船厂造。”
“后年交货。”
“后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后年交货，现在拿旧船去撞鬼子，撞完了这两年怎么办？海军本来就剩个架子，这下连架子都快散了。可这话不能说，说多了就是动摇军心。
码头上，军需官扯着嗓子喊：“来人！领枪！所有水兵，军官负责组织，所有人，来领枪！”
几个军需兵抬着大木箱子从仓库出来，箱子往地上一搁，撬棍一别，盖子掀开，里头是崭新的汤姆逊冲锋枪，油纸包着，枪油还没擦。旁边几个箱子装m1911手枪，牛皮枪套，沉甸甸的，一把一把码在稻草上。
水兵们排队领枪。有人领到冲锋枪不会使，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怎么上膛？”
老兵接过来，咔嗒拉了一下枪栓：“这么上。五十发弹鼓，打起来跟泼水似的。悠着点，别一梭子全搂出去。”
“这比汉阳造强多了。”
“废话。汉阳造打一枪拉一下栓，这个一扣扳机突突突。你当是打兔子呢？”
“那咱以前怎么不配这个？”
“以前？以前咱连子弹都配不齐。这是人家李司令给的，济南造的，跟美国原装一个规格。”
水兵们领了枪往船上搬。有人挎肩上，有人别腰里，有人拿手里比划来比划去，跟得了新玩具似的。
可也有老水兵不吭声。
海圻号轮机舱里，几个老轮机兵蹲在锅炉旁边看着炉膛里的火，谁也没说话。他们干了二十多年海军，从清朝干到民国，船换了好几茬，人换了好几茬，可有一件事没换——军舰烧的是煤，不是油。
“老张，”一个老轮机兵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伙计，“这煤够烧吗？”
“够。到外海没问题。再往外就不好说了。”
“那要是鬼子往里闯，咱们迎头撞上去，锅炉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老张拿铁锹往炉膛里添了一铲，“沈司令说了，撞沉一艘是一艘。咱海圻号三十三岁了，什么没见过？今天要是真能撞沉一艘鬼子船，也算没白活。”
旁边几个轮机兵都笑了，笑得挺憨。
码头上，沈鸿烈站在海圻号舷梯旁边，手里攥着电话听筒。
“李司令，你真的能保住我们吧？”他压低声音，嗓子紧得厉害，“我这几条船开出去就回不来了。撞完了，人得有人接，船得有人拖。你不能让我的人在海里泡着。”
电话那头，李立的声音嘶嘶的：“你行不行？不行我安排几条货轮也能撞他们。我青岛港有的是货轮，大几千吨的，装满了煤往鬼子船上一怼，一样沉。”
沈鸿烈攥紧听筒：“李司令，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李立的声音正经了一点，“救援船安排了。我们有水上飞机，救援艇都有。三号、六号、七号，三个机场所有飞机正在检修。鱼雷机二百架，医疗队正在组织。出去吧，狠狠地撞他们。”
沈鸿烈沉默了两秒。
“二百架？”
“二百架。青岛海防航空师全拉出来了。”
“水上飞机呢？”
“十二架。团岛机场待命。你船一出事，十分钟之内飞过去。”
“救援艇呢？”
“六艘。跟在你们后面。你们撞完了，他们上来捞人。”
“那万一鬼子开炮呢？”
“他开炮你就撤。你船旧跑得慢，可鬼子未必敢追。他追你就往湾里撤，进了四十公里，黄岛和团山那几门406就该说话了。鬼子不傻，不会拿驱逐舰往岸防炮口上撞。”
沈鸿烈又想了想。
“行。我信你一回。”
“信我就对了。”李立在那头嘶嘶笑了一声，“老沈，记住一件事——撞完了不管沉没沉，你都给我回来。船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没了。你船上那些兵，一个都不许丢。”
沈鸿烈愣了一下：“这话你早说呀。”
“早说你不是更纠结了？行了，去吧。两点之前必须离港。我在司令部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了。
沈鸿烈把听筒搁回去，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码头上喊：“都愣着干什么？上船！准备起锚！”十一月十日·团岛机场
团岛机场在青岛西南角，一个小半岛上，三面环海，跑道从半岛这头铺到那头，一千二百米，混凝土浇筑，边角上还留着去年扩建时没来得及清走的碎石堆。
上午十一点，机场上全是人和车。
跑道两侧停满了鱼雷机，一排一排，机头朝着跑道方向，机翼底下的挂架全空着。鱼雷车从弹药库那边一辆接一辆开过来，车斗里码着银灰色的鱼雷，雷头朝前，尾鳍朝后，拿帆布带子捆着。地勤四个人一组，抬着鱼雷往飞机底下送，挂架咔嗒锁住，机械师拧紧保险销，再拿手电筒照一遍引信，检查完了拍一下雷体，喊一声“好”，下一组跟上。
加油车排在跑道另一头，管子拖在地上，油泵嗡嗡响，航空汽油的味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机械师趴在发动机舱口上，半个身子探进去，拿手电筒照管线，一根一根查，查完了爬出来，冲飞行员竖个拇指。
弹药库门口堆着备用鱼雷，码了三四层，拿油布盖着。库房边上支了两张桌子，军械官坐在桌子后面登记，每出一颗鱼雷记一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机场边上的空地上支了几顶帐篷，医疗队的人在里头忙活。担架一副一副摆在帐篷门口，绷带、纱布、止血带分门别类码在木箱里。血浆袋子装在冰盒里，冰盒摞了三层，旁边搁着两箱刚搬来的烧伤药。军医蹲在地上清点器械，护士跑来跑去，把手术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塔台在跑道北头，三层小楼，顶上架着天线和风向袋。塔台底下的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作战地图、飞行路线图、各团花名册，几个参谋围着桌子转，拿铅笔在地图上标航线，标完了拿尺子量距离，量完了再核对油量。
跑道南头，飞行员待命区。一排帆布折叠椅摆在那儿，椅子上没人坐，飞行员都蹲在跑道边上，有的抽烟，有的拿树枝在地上画航线，有的仰头看天，看风向袋往哪边飘。
下午一点，第一批发动机开始试车。螺旋桨转起来，先是慢，后是快，嗡嗡声连成一片，震得跑道上的碎石直跳。地勤打着手势，飞行员在座舱里竖大拇指，一架接一架往跑道上滑。
塔台上，风向袋呼啦啦飘着，指着东南。
下午一点半，青岛港。
海圻号、楚有号、永健号三条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港口。海圻号打头，烟囱冒着滚滚黑烟，主机吭哧吭哧响。楚有号跟在后面，小身板在海圻号的尾流里晃来晃去。永健号在最后，速度快，左右穿插。
码头上，沈鸿烈站在海圻号舰桥上，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五十公里外，那几艘日本驱逐舰还飘着，灰扑扑的，跟没人要的铁皮箱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