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解手回来时，偏厅里已经没人了。
王徵不知什么时候走的，竟都不等她回来打声招呼再走。
魏氏只朝婢女抬了抬下巴：“把换下来的衣裳收好，别落在旁人手里。”
婢女应声走到屏风后头，将魏氏换下的那件月白细绫大衫从架子上取下来。
衣裳叠了一半，婢女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摸到了什么。
衣摆内侧靠腰的位置，有一处硬邦邦的凸起，隔着衣料也能摸出棱角。婢女以为是衣料浆洗之后留下的硬块，翻过来细看，才发现衣摆内侧的缝线有一截跟别处不一样。针脚比旁的粗了些，颜色也略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顺着那截线头往里摸，指尖探到一个扁平的暗袋。
婢女愣了一下，把衣裳翻了个面，举到灯下仔细看。那暗袋缝得极隐蔽，不特意翻找根本看不出来。
“夫人……”婢女的声音有些迟疑。
魏氏看过来：“怎么了？”
婢女捧着衣裳走到她面前，指着衣摆内侧：“夫人您看，这衣裳里头好像有个暗袋。”
魏氏接过衣裳低头看。
那暗袋的袋口露出一角信纸，一看便是刻意藏进去的。魏氏手指一紧，猛地把衣裳从婢女手里抢回来，背过身去，将信纸从暗袋里抽了出来。
她展开信纸仔细看完，脸色骤变。
魏氏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叠好，正要往袖子里塞，偏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杏色短襦的婢女站在门口，朝魏氏行了一礼：“夫人，我们大娘遣奴婢来问问，夫人可换好衣裳了？席上还等着夫人回去说话呢。”
魏氏猛地转过身，手里的信纸还没来得及收好，慌乱之间手指一松，那张叠好的信纸从她掌心滑落，飘飘悠悠落在了地上。
新妇的婢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信纸落在地上时展开了一角，露出几个字。那婢女只瞅了一眼，便看清了其中三个字——慕容氏。
她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魏氏已经俯身把信纸捡了起来，随手叠好塞进袖中。
她脸上挤出一个笑，故作沉稳道：“换好了，这就回去。”
那婢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魏氏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下来。她整了整衣襟，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席上走去。
回到席间时，她已经恢复了先前那副从容端庄的模样。几位夫人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笑着说内急去解决了一下，耽误了些工夫。众人也没多问，又围着她继续说笑。
宴席结束后，宾客们也陆续散了。
魏氏也起身告辞，走得急了些，连郭家的族妇送到门口她都只是匆匆握了握手便上了马车。
新妇的婢女看着太尉府的马车远去，这才转身快步回了内院，径直去了新妇的寝房。
新妇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见她进来便问：“怎么了？神色这么慌张。”
婢女把门关上，走到新妇身边，压低声音把自己在偏厅里看到的说了。
新妇听完，手里的钗环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你可看清了？真是慕容氏？”新妇声音极低。
婢女点头：“奴婢看得真真切切。”
新妇沉默了片刻，把钗环搁回妆匣里，低声吩咐：“这事不许再跟任何人提。你只当没看见，我也只当没听见。太尉府的事，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婢女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新妇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心里突突直跳。她想起魏氏今日穿来的那件月白细绫大衫、王徵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喝茶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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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诘早早进了皇城。
日头烈，晒得人昏昏欲睡，长兴坊的高宅，门房正在角门后打盹，突然被一阵马蹄声吵醒。
他打开一条门缝，就看见门口听着一辆马车。
一个仆役模样的男子提着一只蓝布包袱快步走过来敲了敲门。
门房打开，那男子问候了一句，就把包袱往门房手里一塞，说了句“太尉夫人吩咐送回来的”，然后转身就走了。
门房抱着包袱愣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赶紧关了门跑去找芸儿。
芸儿刚伺候完楚姜宁洗漱，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早饭。门房把包袱递过来，说是太尉府那边送来的，只说是夫人吩咐送回来的。
芸儿觉得莫名其妙。
她拿着包袱进了内院，同楚姜宁道：“二娘，太尉府那边送了东西过来。”
楚姜宁正在对镜理鬓，闻言转过身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没说是什么。”
楚姜宁起身接过包袱，放在案上打开。
蓝布里裹着的是那件月白细绫大衫。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袖口和裙摆上的酒渍已经干了，留下几片暗黄的痕迹。
楚姜宁心里猛地一紧。
魏氏为什么要把衣裳退回来？
昨日郭家婚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芸儿又说：“门房说，那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说‘夫人说了，这衣裳二娘还是拿回去自己收着吧，以后不必再送了’。”
楚姜宁听完这话，脸色登时变了。
她把衣裳展开来，翻到衣摆内侧，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腰下位置时，她的指尖停住了。那里有一处硬邦邦的凸起，隔着衣料也能摸出棱角。
她翻过来细看，是一个暗袋。
楚姜宁的心沉了下去。
先前她亲手检查过这件衣裳，当时绝对没有这个暗袋。
她恨得牙根发紧。这时代没有照相机，没有发货前的拍照存证。她亲手送去的衣裳现在被退回来，还凭空多了一个暗袋。
她拿什么证明这暗袋不是她缝的？
更要命的是，暗袋里原本藏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又在谁手里？
楚姜宁深吸一口气，把衣裳重新叠好。
“芸儿，把衣裳收好，放在我屋里那口樟木箱最底下。”
芸儿见自家娘子脸色不对，不敢多问，抱着包袱进了内室。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衣裳是她亲手送去的，魏氏当着她的面试穿，她亲眼盯着看了每一处，确认没有异样才走的。
之后魏氏把衣裳交给婢女收好，再往后是郭家婚宴。
一定是魏氏在婚宴前偷偷叫人缝了这个暗袋。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暗袋是用来放什么的？魏氏到底在算计什么？她把衣服退回来是什么意思？警告她吗？
楚姜宁简直要愁昏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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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吴忠走在承天门大街上，身边的官员一个个散去，他却不急不缓地朝兵部衙署的方向拐了过去。
高诘刚从兵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职方司的公文正要去架子上归档。
这是一个衙役跑来同他说：“世子，太尉求见。”
高诘神色微变：吴忠来做什么？
他放下公文转身走了出去。
“世子。”吴忠语气和气，脸上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温和笑意。
高诘停住脚步，行了半礼：“太尉。”
吴忠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到高诘面前。
“内子昨日去参加族中婚宴，在衣服里摸到了这个东西。”吴忠意味深长道，“她昨日穿的是夫人叫人帮忙制的衣服，十分华美，只是夫人忘记把这个拿走了。”
高诘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只微笑道：“有劳太尉跑这一趟。”
吴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世子年轻有为，有些事情还是要多留个心眼。这件事我不会跟旁人说，世子放心。”
说完吴忠就转身走了。
高诘只是把信收进怀中，先把公文送回职方司归档，之后才出了皇城翻身上马。
走进坊门之后，他才在马上把信打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慕容旧案，时机将至。二娘可从中联络，知微处已安排妥当。待事成，当以正统归之。此事勿泄，唯二娘与吾知。”
马已经慢慢走到了坊街拐角。他勒住缰绳，把信折好收进怀中。
在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肃然。
高诘立刻勒转马头，朝醴泉坊的方向奔去。
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正在和郑月琅对弈，阿倩进来禀报：“公主，世子殿下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大长公主没有抬头：“让他进来。”
高诘快步走进来，对两人行了一礼，没有寒暄，直接把那封信从怀中取出递了过去。
“姑母先看看这个。”
大长公主看他这幅严肃的模样，也意识过来是出了不小的事。
她接过信展开来看。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大长公主把信放在案上，抬起眼看着高诘：“这是哪里来的？”
“太尉亲自来兵部交给我的。”
大长公主冷笑了一声：“如今竟是算计到我头上了吗？”
她又看瞥了一眼信，语气生冷：“这封信是假的。”
郑月琅拿起信仔细看了看那方印痕，点头道：“印痕的尺寸和颜色都不对。阿家的私印从未用过这种朱砂，刻法也过于规整，像是仿的。”
高诘神色沉静：“信是假的，但信上写的东西是真的。慕容旧案、二娘、我、姑母，四样都齐了。我猜想二娘给太尉夫人做的衣服应该也是退回到我府上了，太尉又特意把这封信给我，目的只有一个。”
大长公主看着他：“他们想把脏水泼到二娘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想让二娘变成我和姑母之间的把柄。”
高诘说，“这封信若是落在旁人手里，旁人只会看到是姑母你在暗中布局慕容氏翻案，而二娘是中间的联络人。二娘是我的妻子，又是姑母的义女。一旦这封信传出去，姑母、二娘和我，谁也脱不了干系。”
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招离间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