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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命难从- 第134章 新衣-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34章 新衣
    魏氏正在内堂陪几位魏家族中的长辈说话。

    坐在上首的是魏氏的婶母,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夫人,头发全白了,耳朵也有些背,说话声音却亮堂得很。

    旁边是魏氏的两个堂嫂,正一左一右地捧着老夫人说话,逗得老夫人直笑。

    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俯在魏氏耳边低声道:“夫人,楚二娘到了,在偏厅候着。”

    魏氏听完,脸上的笑意没变,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继续跟婶母说话:“婶母,您方才说那家铺子的蜜饯好吃,我回头叫人去问问能不能常供。”

    老夫人笑得眯起了眼:“还是你孝顺。”

    魏氏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等那两位堂嫂把老夫人扶起来去园子里看花,她才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偏厅走。

    进门时她脸上已经挂好了热络的笑。

    “二娘来了,叫你久等了。”

    魏氏快步上前,拉过楚姜宁的手轻轻拍了拍,“方才陪几位族里的长辈说话,脱不开身。你不会怪我吧?”

    楚姜宁起身行了一礼:“夫人言重了,我左右也无事,在这里喝茶赏花,倒还清净。”

    魏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窄袖短襦,配着豆绿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整个人清爽利落,看着便觉舒服。

    魏氏笑着松了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个包好的细布包上:“这便是那件衣裳?”

    楚姜宁点头,将细布打开,取出叠好的月白细绫大袖衫和配套的浅碧色缘边裙。

    她双手捧着递到魏氏面前:“夫人看看可还合意。”

    魏氏接过来展开,对着铜镜比了比,又伸手摸了摸料子,点头道:“周师傅的手艺果然好。”

    她转头吩咐婢女:“去把屏风后的榻收拾一下,我试试。”

    婢女应声去了。魏氏抱着衣裳走到屏风后,不多时便换好走了出来。

    衣裳上身之后更好了三分。月白的绫面衬得魏氏肤色白净,浅碧色的缘边又添了几分雅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裙摆垂下来刚好覆住脚面。

    魏氏在屋里走了两步,又抬手转了转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果真是好。”魏氏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满意,“我前几日还担心腰身会不会收得太紧,如今穿上才知道,恰到好处。二娘做事真是利落,从量尺寸到取衣,前后才十来日,比那些铺子里拖拖拉拉的强了不止十倍。”

    楚姜宁站在一旁,笑道:“夫人过奖了。是周师傅手艺好,我不过跑了几趟腿罢了。”

    她嘴上谦虚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魏氏身上的衣裳上。

    从领口看到袖缘,从前襟看到裙腰,每一处接缝、每一道针脚,都在她眼里过了一遍。她甚至在魏氏转身时多看了两眼后背的拼缝。

    没有多余的针脚,没有可疑的鼓包,衣料贴服地垂着,没有任何异样。

    楚姜宁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松。

    魏氏又对着铜镜照了照,左右看了两回,才满意地让婢女伺候着脱下来,仔细叠好收进樟木衣箱里。

    “二娘,坐下喝茶。”

    她换回了家常衣裳,重新在榻上坐下,亲手给楚姜宁倒了杯茶,“你今日专程跑这一趟,我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夫人哪里的话。”楚姜宁接过茶盏,“衣裳的事是我应下的,自然要亲自送过来。何况夫人若是穿着不合身,我也好立刻让表兄那边改,省得来回折腾。”

    魏氏笑着夸赞:“你这孩子做事太周全了。”

    两人喝了几口茶,魏氏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前些日子楚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如月那孩子......唉。”

    楚姜宁的脸色也跟着晦暗下来。

    魏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如月是我跟前长大的,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当初太尉把她送去楚家,我还舍不得,可想着她跟了楚校理,好歹能脱了贱籍,过几天舒坦日子。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命薄啊。”

    楚姜宁叹了口气:“如月姨娘的事实在令人惋惜。我那日也在楚家,见着了她最后一面。她是个本分人,不该如此。”

    魏氏长:“可不是么。我听说她走前,楚家上下都陪在跟前?”

    楚姜宁点头:“是,阿爷、母亲、长姊都在。如月姨娘醒过来之后,见了众人一面,说了几句话,后来用了药便睡下了。只可惜没能熬过第二日。”

    魏氏沉默了片刻才问:“她临终前可说了什么?”

    楚姜宁神色如常:“不过是些家常话,没什么要紧的。”

    魏氏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可楚姜宁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便没有再追问,只又叹了一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外头日头渐渐偏西,天色暗了下来。

    楚姜宁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告辞:“夫人,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魏氏起身送她到偏厅门口,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让婢女送她出去。

    楚姜宁走后,魏氏转身就回了内院。

    婢女把樟木衣箱捧回她的卧房,放在榻边的矮几上。魏氏关上门,打开箱子,把那件月白细绫大衫重新取出来,摊在榻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她伸手抚了抚衣料上的龟背纹,指尖顺着暗纹的纹路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称手的兵器。

    随后她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回箱中,合上箱盖。

    ------

    几日后,郭家婚宴。

    这日是西临郭氏嫡长子的婚礼,娶的是魏氏娘家一个侄女。两家联姻,排场做得极大。郭家是京中老牌世家,祖上出过三位宰相,如今虽然不如从前显赫,门第仍在。魏家攀上这门亲事自然要大办。

    魏氏作为太尉夫人,又是新妇的姑母,早早就到了。她今日特意穿了楚姜宁送来的那件月白细绫大衫,配着浅碧色缘边裙,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一对翡翠坠子。整个人端庄又不失清雅,站在满堂珠翠之间反倒格外显眼。

    几位先到的夫人已经围上来问候,魏氏笑着一一应了,在女眷席上坐下来。

    今日来的宾客不少,郭家的亲戚、魏家的亲戚、还有几家与两家都有交情的世家女眷。魏氏坐在主位下首,身边围了五六个妇人,这个夸她气色好,那个问她衣裳从哪儿裁的,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

    “夫人这身衣裳真是好看,料子看着不寻常。”一位约摸四十出头的妇人凑近了看,“这是龟背纹吧?织得真细。”

    魏氏笑着抚了抚袖口:“是定州的细绫,前些日子托人找的料子。”

    “定州的绫?难怪,如今市面上的定州绫可不好买。”

    另一位二十左右的年轻妇人接话,“我上月想给婆母做件夹袄,问了好几家铺子都说没货。”

    魏氏点头:“我这也碰巧了,是肃王府世子的夫人帮我找的。”

    “世子的夫人?”几个妇人交换了个眼神。

    那个年长些的妇人先开了口:“可是大长公主认的那个义女?”

    “正是她。”

    魏氏笑道,“二娘是个能干的,我托她帮忙找料子找裁缝,前后十来日就把衣裳送到我手上,做事利落得很。”

    几位夫人纷纷点头,又说了几句夸楚姜宁的话。

    王徵坐在女眷席的另一头,离魏氏隔了好几桌。

    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广袖衫,配月白长裙,安安静静地坐着里喝茶,像是一幅水墨画。

    她本不想来的,只是郭家这位新妇跟她从前有些交情,早年在闺中时一起做过几回诗社,后来各自嫁人便断了往来。

    前几日新妇特意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辞恳切,说多年未见,盼她能来一叙。王徵抹不开面子,只好应了。

    来了之后果然无趣。满席的妇人她大多不认得,认得的几个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先前有几个过来问候,王徵态度不冷不热的,对方也就识趣地散了。这会儿众人都围在魏氏身边奉承,倒显得她这边清静。

    王徵也不在意,自顾自喝茶,偶尔看一眼堂中来往的宾客。

    郭家这场婚礼办得热闹,前院男宾席那边不时传来笑声和酒令声。

    过了一会儿,魏氏那边应付完了就径直走过来。

    “王夫人。”

    魏氏在她对面坐下,笑意温和,“倒是难得见你出来走动。”

    王徵回了半礼:“新妇与我是旧识。”

    魏氏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闲聊了几句,魏氏问了几句大长公主的近况,王徵也都简单地答了,都是些应付场面的客气话。

    说了一阵,魏氏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笑着问:“王夫人瞧我这身衣裳如何?”

    王徵看了一眼,点头道:“自然是极好的,与夫人极为相衬。”

    魏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可不是我自夸,这衣裳是肃王世子夫人帮我做的。她表兄家开着布庄,料子是从那边挑的,裁缝也是她给找的。二娘这孩子做事当真妥帖,我不过提了一句,她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衣裳送到手上竟是尺寸分毫不差。”

    王徵听到这里,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喉间有些发紧。

    魏氏还在夸:“我原想着定州绫不好找,她竟真的翻出来了,还是官造流出来的零头,比外头市面上的都好。王夫人若也想做衣裳,不如去问问二娘,她门路广。”

    王徵放下茶盏,面上没什么异样,只笑了笑:“我许久没见二娘了,倒是有些想她。改日定要去看看她。”

    魏氏点头:“那是应该的。”

    正说着,新妇和新婿开始逐席敬酒了。

    两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婚服,新妇是青绿钗钿礼衣,新婿是绛红公服,一对璧人走到哪里都引得满堂称赞。

    王徵和魏氏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敬到魏氏这边时,新妇亲自执壶给姑母斟酒,魏氏笑着接了,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新妇又去给旁边几位夫人斟酒,婢女端着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摆着几只酒壶,其中一只壶盖没有盖严,婢女转身时手臂一晃,壶盖滑落,酒液从壶口溅出来,不偏不倚洒在了魏氏的袖口和裙摆上。

    周围几位夫人顿时变了脸色。

    “哎呀!”

    “夫人!”

    魏氏低头看了一眼湿了一片的袖口,那月白的绫面被酒洇成了深色。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笑着摆了摆手:“无碍无碍,几滴酒罢了,别大惊小怪的。”

    她转头笑骂那婢女:“你这丫头,手怎么这么不稳?今日是你们大娘的好日子,我可不许你在这时候哭鼻子。”

    那婢女已经吓得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魏氏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行了行了,起来吧,换件衣裳便是了。”

    新妇也连忙过来赔罪,又吩咐身边婢女:“快带姑母去偏厅换身干净衣裳。我那有备好的新衫,姑母若不嫌弃先换上。”

    魏氏点头应了,起身跟着引路的婢女往偏厅走。

    王徵那边也被劝了几杯酒。她本就不胜酒力,这会儿觉得头有些晕,便也起身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郭家的婢女见状,引她一同去了偏厅。

    偏厅不大,是郭家专门收拾出来给宾客更衣醒酒的地方。屋里摆着一张矮榻、两把圈椅,案上搁着茶壶茶盏。靠墙放着一架屏风,屏风后头是更衣的地方。

    魏氏先去了屏风后头,两个婢女伺候她换衣裳。王徵坐在榻上靠着凭几,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喝。

    不多时,魏氏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出来。

    魏氏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转身问王徵:“王夫人觉得这件如何?”

    王徵端着茶盏抬眼看她,点了点头:“好看。”

    魏氏走到她跟前来,原地转了一圈:“新妇真是有心了。”

    王徵起身走到她跟前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捻了捻衣料。

    她目光从领口到袖缘一路看下来,又落到魏氏换下来的那件月白细绫大衫上。

    那衣裳被叠好搁在岸上。

    “夫人方才那件也好看。”王徵说。

    魏氏笑着摆手:“那是自然,我原想着今日穿出来给新妇添添喜气。谁知被泼了酒,只好先收着了。”

    王徵点了点头。

    魏氏看了看窗外,忽然按住小腹,略有些尴尬道:“我去解个手,王夫人稍坐。”

    说罢便带着一个婢女出了偏厅。

    偏厅里只剩王徵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