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殿里，吴太后歪在榻上，竹音在旁边给她捶腿。
吴忠和林海柘分坐在下首，两人的茶都已经续过两回了。
近日以来，公主府往来访客络绎不绝，往日低调清净的府邸骤然成了京中权贵、世家子弟走动攀附之地，如此一场早被吴太后收入眼底。
“崇华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吴太后开口，语气慵懒，“我听说她府上这些日子人来人往，宗室里头几个老王爷、门下省和中书省的人，都往她那儿跑。”
吴忠神色晦暗不明，并没有着急开口。
自从上次楚姜宁那件事没办利索，吴太后对他明显冷落了不少。从前三天两头就要叫他进宫议事，如今倒好，连着大半个月没召见他，今日还是林海柘来了，才顺带叫上他。
他试着开了口：“太后，臣以为大长公主那边不过是虚张声势，她手里没兵没实职，与再多的人往来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吴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海柘接过话头：“太尉所言有理。不过臣想着，大长公主到底是睿宗胞妹，宗室里头辈分高，她若真铁了心要跟太后唱反调，一定还有后手。”
吴太后点了点头，转向林海柘时语气明显缓和了些：“你说的是。崇华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面上不声不响，底下一步一步往前拱。你替我多盯着她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臣遵旨。”林海柘应下。
吴忠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京中另一处风波悄然蔓延，朝野上下、世家坊间皆在流传一则轰动闲话：高诘意欲迎娶温献玉为妾。
消息不胫而走，短短数日便传遍京城，人尽皆知。
林家刻意放出温献玉倾慕高诘的风声，步步紧逼，无非是想借风月纠葛拿捏高诘软肋，逼他站队臣服。
为了麻痹林海柘，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备，入局其中，高诘与楚姜宁索性顺水推舟，联手演了一场夫妻失和的好戏。
这几日，高府之内争吵不断，夫妻二人故意数次当众大吵大闹，言语争执激烈，将一副丈夫动了纳妾心思、正室心生怨怼、夫妻离心失和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真假难辨。
府中下人都看在眼里，全都信以为真。流言愈发汹涌，很快就传入了林海柘耳中。
“当真吵了？”林海柘问来报信的人。
“回相爷，千真万确。楚氏当晚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高诘都没拦着。”
林海柘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他转头看了温献玉一眼：“你那边再加把劲，等高诘把人正式纳进门，往后的事就好办了。”
温献玉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七上八下。
戏做足、势造够，楚姜宁便借着夫妻争吵受了委屈的由头，顺势回了楚家暂住。
韩氏见她带着包袱回来，吃了一惊，拉着人问了好一通。
楚姜宁只说跟高诘拌了几句嘴，回来住两天散散心。韩氏也没多想，叫人把她原先住的厢房收拾出来。
巧合的是，楚嫦月正因与许文英婚后争执不断、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在楚家避祸。
两个境遇相似的姐妹，就这样在楚家宅中碰面。
楚嫦月本就心中积满怨怼，性情愈发刻薄狭隘，听闻高诘欲纳妾、楚姜宁被气回娘家的消息，当即找到了宣泄的由头。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姿态矜傲，看向楚姜宁的眼神满是嘲讽与得意。
“妹妹如今风光尽散，倒是落得这般境地。”
楚嫦月语气戏谑，字字戳心，“世子年少位高，最是经不起旁人引诱，如今动了纳妾的心思，往后府中怕是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优越感：“说到底，还是你福薄。不像我，好歹腹中怀有子嗣，日后还有孩子可以倚仗，纵使夫妻不睦，下半辈子也有依靠。”
楚姜宁自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了楚嫦月一眼。
楚嫦月被她这一看，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又挺了挺肚子，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楚姜宁没说话，转身进了厢房，把门关上了。
楚嫦月在外头又念叨了几句，楚姜宁只当是耳旁风。
她坐在榻上，想着高诘那边不知怎么样了，林海柘信没信这出戏。
很快门外楚嫦月的声音渐渐远了，大约是婢女把她劝走了。
楚姜宁闭了闭眼，心里只盼着这场戏快点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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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氏听到风声后当即就叫人备车去长兴坊。
到了高宅门口，门房见是郦国夫人来了，慌忙往里引。
邱氏一路进了内院，正看见高诘坐在中堂里，芸儿和阿莼在旁边伺候茶果，地上还搁着两只大箱子，像是要收拾东西的样子。
“知微。”邱氏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没见着楚姜宁，“二娘呢？”
高诘脸上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跟我拌了几句嘴，耍性子回娘家了。”
邱氏皱起眉头：“我听说你要纳林相的侄女做妾？到底怎么回事？”
高诘嗓门拔高了几分：“阿娘来得正好，我正想跟您说这事。林相那边已经递了话过来，温家娘子我也见过了，人品模样都过得去，我打算过几日就把事办了。”
芸儿和阿莼在旁边听得面面相觑。
邱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朝左右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
芸儿和阿莼赶紧退下。
邱氏把高诘一把拉起走出书房，等把书房门关好，她才压着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明白。”
高诘把脸上的纨绔相收了，这才把林海柘如何让温献玉接近他、温献玉如何上门坦白、他跟楚姜宁如何商量做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邱氏听完，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吓死我了。我还当你真昏了头。”
“阿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诘笑眯眯地给她倒了盏茶，“二娘那边我也说好了，她回楚家不过是做戏给林海柘看。等这事了了，我就去接她回来。”
邱氏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问：“那你方才说打算过几日就把事办了，又是什么打算？”
高诘放下茶壶，语气认真了些：“我打算把纳妾的事往前推。林海柘那边不是想往我身边塞人么？那我就顺着他的意思，把日子定下来，让他以为这事成了。他以为我上了钩，就会放松警惕，把后头真正的打算露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纳妾之前，林海柘那边得出事。”
高诘说，“温献玉前几日递了消息来，说林海柘最近在跟吴忠争权。吴忠因为上回楚姜宁那件事没办利索，太后冷了他好一阵子，林海柘趁虚而入，把手伸进了好几处原本是吴忠把持的衙门。吴忠那边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发。”
他顿了一下：“我打算让吴忠知道，林海柘往我身边塞人这件事。吴忠若是知道林海柘背着他跟我搭线，以他的性子，定会以为林海柘要撇开他单干。到时候他自然会去太后跟前闹。太后最恨底下人背着她搞小动作，林海柘一旦失了太后的信任，他那侄女的事自然就作罢了。”
邱氏听完，眉头拧了起来：“你这法子太险了。吴忠和林海柘都是太后的人，你挑他们内斗，万一被太后瞧出来是你做的局，头一个饶不了你。”
“阿娘，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高诘无奈苦笑，“吴太后步步紧逼，上回楚姜宁那件事就是明证。大长公主那边虽然能靠一靠，可她有她的考量，我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她身上。这一局我不出手，往后就再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却更笃定：“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姜宁，也是为了我生母。”
邱氏听到最后一句，眼圈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涩：“你阿爷在西北拼命，你在京里跟这些人周旋，我在后头什么都帮不上，只能干看着。”
高诘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娘别这么说。您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邱氏啜泣了两声，把帕子攥在手里，抬头看着他：“那你答应我，不管事情成不成，你跟二娘都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你阿爷不在家，这个家不能再少了谁。”
“阿娘放心。”高诘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