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英终究是拗不过爷娘施加的压力，硬着头皮来到楚家，打算接楚嫦月回去交差。
多日未见，两人之间积攒的矛盾半点未消，反倒愈发深重。
楚嫦月本就满心委屈怨气，见他姗姗来迟，更是半点诚意都没有，当即铆足了劲，死活不肯随他回去。
她护着肚子，冷着脸数落许文英的各种不是，从平日里的冷脸相待，到遇事的冷漠敷衍，桩桩件件翻旧账，半点不肯退让。
韩氏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急又无奈，只能耐着性子规劝。
“嫦月，莫要再闹了。你早已是许家的媳妇，嫁人便是别家的人，哪有常年赖在娘家、与夫家僵持不休的道理？夫妻没有隔夜仇，回去好好说话，安稳过日子才是正理。”
这番合情合理地劝解落在楚嫦月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她本就满心委屈无处宣泄，此刻骤然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控诉。
“阿娘！连你都不向着我！明明是他待我不好，处处冷待我，如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许文英素来最怕女子哭闹，尤其是楚嫦月这般撒泼似的哭喊争执，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烦躁不已。方才耐着性子压下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他只能勉强上前，伸手想去拉她，低声哄劝。
“别哭了，是我不对，回去再说，别在娘家丢人现眼。”
可他越是退让哄劝，楚嫦月越是得势不饶人。脾性上头之际，她全然不顾自己身怀有孕，也不顾及场合体面，大声嚷嚷了起来。
“我不回去！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了！许文英，我要跟你和离！”
和离二字刺耳又决绝，似古寺老钟被骤然敲响，回荡在在场每个人脑海里。
许文英本就被她哭闹搅得心烦意乱，又当着韩氏的面被这般当众逼迫，只觉颜面尽失、难堪至极，心头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他懒得再纠缠拉扯，一时冲动之下，随口就应了下来。
“和离就和离！你整日无理取闹，我也受够了！”
这话一出，韩氏和楚嫦月都愣了。
楚嫦月停住了哭泣，不敢相信地看着许文英，浑身都在颤抖。
她本是赌气嚷嚷，不过是想拿捏姿态、逼许文英低头哄她，从未想过对方会真的应下和离。
短暂的错愕过后，是更深的羞恼与崩溃。
楚嫦月又气又急，委屈与怒火瞬间冲垮所有理智，哭闹声陡然拔高，愈发撕心裂肺。
她疯了一般抬手扫过桌案，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瓷碟、摆件，一股脑朝着许文英身上狠狠砸去。
“你、你竟当真要跟我和离！许文英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瓷片碎裂声、哭喊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场面瞬间大乱，混乱又压抑，紧绷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韩氏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上前拉扯阻拦，急得声音发颤，连连劝着冲动的许文英。
“文英！你别冲动！夫妻拌嘴是常事，岂能随口提和离？快收回这话！嫦月还怀着身孕，万万经不起折腾！”
许文英被砸得满身狼藉，又当着韩氏的面丢了脸，脸色铁青，站在那里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三人扯的扯、闹的闹、劝的劝，彻底乱作一团，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楚姜宁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戏。
她本来只是回屋路过，听见正厅里吵得厉害，便停下来看了两眼。谁知这一看就挪不开脚了，这出闹剧可比她预想的精彩多了。
混乱之间，楚嫦月无意间抬眼，骤然瞥见廊下伫立的楚姜宁。
楚嫦月哭着闹着，忽然瞥见廊下的楚姜宁，整个人顿时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跟许文英这些丑事被谁看见不好，偏偏叫这个庶妹看了个满眼。
“你看什么看！”
楚嫦月冲她吼了一句。
她又羞又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便想快步逃离这片难堪之地。
可她动作太急，裙摆绊在了桌角上，整个人一个踉跄往前扑去，肚子不偏不倚撞在了桌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楚嫦月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起来：“啊！好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镇住了吵闹的几人。
许文英眼中的烦躁变成了错愕。
韩氏浑身一颤，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楚姜宁，也神色一敛，心头骤然一紧。
片刻过后，地上的楚嫦月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凄厉的哀嚎声破喉而出。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她疼得浑身蜷缩，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惨白得吓人。
许文英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她上半身扶起，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满眼慌乱。
“怎么了嫦月？”
而韩氏定睛一看楚嫦月的裙摆，瞳孔骤然炸裂，后背一凉，吓得失声尖叫。
“血！流血了！”
裙摆之下，刺眼的猩红正不断蔓延渗出，温热的血水顺着腿根缓缓流淌，染红了地面的青砖，触目惊心。
韩氏彻底慌了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忙嘶声催促：“快！快把人抱回房！来人！快去请医师！速速去请！”
许文英一把将楚嫦月打横抱起往厢房跑。
府中的婢女和丫鬟闻声慌忙跑来，有人匆匆往外奔去寻医，有人连忙上前帮忙。
楚姜宁也快步跟上，紧随众人进了楚嫦月的厢房。
榻上，楚嫦月蜷缩着身子，痛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一声声痛呼断断续续，微弱又绝望。
她捂着小腹闷哼剧痛，神志不清地喃喃哭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许文英坐在榻边，攥着她的手不住地安抚，声音都变了调：“没事的，没事的，医师马上就来。”
韩氏更是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双手不停揉搓，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频频望向门外等候医师。
不多时，丫鬟们端着热水、脸盆、干净的布巾匆匆入内，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医师匆匆赶来，立刻隔着床帐为楚嫦月搭脉诊息。
指尖搭脉片刻，医师眉头紧锁，神色愈发沉重。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无奈摇头。
“夫人恕罪，脉象大乱，胎气已散，腹中孩子……保不住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屋内。
韩氏双腿一软，瞬间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呜咽哭声压抑不住地溢出：“造孽……真是造孽啊……”
楚嫦月听闻此话，随即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挣扎着想要起身，凄厉地哀求着：“医师！求求你！保住我的孩子！我要我的孩子！”
许文英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看着痛不欲生濒临崩溃的妻子，看着已然无法挽回的结局，喉咙哽咽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悔恨。
满屋的人都处在慌乱崩溃之中，只有楚姜宁依旧保持着清醒镇定。
她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心底骤然想起当年如月陨落的悲剧，胸口感觉无比沉闷。
她不愿再看见那样生死别离的惨剧再度上演。
比起已然逝去的孩子，活着的人更为重要。
楚姜宁快步上前，俯身扶起瘫坐地上的韩氏，将她扶到一旁的椅上坐好。
随后她看向医师，语气沉稳坚定：“孩子保不住便罢了，大人得保住。医师只管开方子用药，需要什么只管说。”
医师回过神，立刻应声，转头吩咐一众丫鬟上前搭手帮忙，准备施药施救、止血调养。
一时之间，楚家再次忙乱起来，下人奔走不停，汤药、温水、器具轮番送入房中。
楚嫦月剧痛难忍，中途直接痛得晕厥过去，没了声息。
浓重的血腥味缓缓弥漫整间厢房，刺鼻又压抑。一盆盆带着血色的污水被端出房门，触目惊心，时时刻刻提醒着屋内众人方才发生的惨事。
楚姜宁强压下心口的不适与沉闷，一直守在旁边，轻声安抚着几度崩溃落泪的韩氏。
许文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空茫茫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忙碌终于停歇。
医师终于从屏风后头出来，摘下头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对众人道：“大娘年轻，底子好，孩子虽然没了，但身子却是没什么大碍了。往后好好调养即可，万不能再劳心动气。”
韩氏长长地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起不来。
许文英死死紧绷的脸色也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楚姜宁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和疲惫不堪的众人，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