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殒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尉府。
吴忠坐在书房里,翻着一卷兵部递来的塘报。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清茶喝了一口便搁在一边,转而去看窗外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枝叶。
魏氏手里捧着一只漆盒进来。漆盒里头是几样新得的首饰,她方才在内院让管事核了账入库。
她走到案边坐下,顺手把漆盒搁在案上。
“楚家那边有消息了。”魏氏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吴忠转头看她:“什么?”
“如月没了。”魏氏说,“小产之后血崩不止,第二天就走了。楚家对外说是身子亏虚、月份大了撑不住。”
吴忠脸上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在他们眼里如月只是一个可供利用的棋子。出身家生贱籍,命本就轻贱,死了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塘报上:“楚家那边是什么反应?”
魏氏拿起一支珠钗,满不在乎道:“还能是什么反应。楚沣是个怕事的自然不敢深究,那个韩娘子我料她也不敢声张。”
“如月去了楚家后没递回来一条有用的消息。我当初还特意放低姿态对她百般亲和一通好生安抚。到头来就是个扶不起的,半点用处都没有。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家生婢子,那怕放良了也那个享福的命,死了便死了。”
吴忠随口问道:“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借机找上门来讨要说法?”
魏氏底气十足。
“不会,整件事查无可查。补品是寻常滋补物件,人人可证,我们送礼是纯粹的体恤之举。如月小产殒命是楚家内宅私事,和我们没有半点牵扯。”
“高诘和楚姜宁心里再清楚内里门道,也拿不出半分实证。他们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她话落,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况且,如月只是头一步。楚姜宁那边我自有安排。高诘这人藏得深,寻常手段探不出深浅,要从他身边人下手。楚姜宁就是他身边最软的那一块。”
魏氏也不再多说,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句:“来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快步进来,身形微胖,面相老实,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短褐,正是太尉府外院管事陈荣。
他躬身立在案前:“夫人。”
魏氏吩咐道:“你即刻带人去一趟楚家,以太尉府名义登门慰问。礼数做周全,场面功夫不能少。另外借机打探清楚如月临死前后,楚家都发生了哪些争执、谁说过什么话、有没有人怀疑外物作祟,把所有细节一一打探清楚,回来如实禀报。”
陈荣应了一声是,又问:“夫人,若楚家那边有人问起太尉府和如月的关系,小的如何回话?”
魏氏笑了一声,语气和善:“怎么问的你就怎么答。如月是我跟前伺候过的人,她去了楚家,我心里念着她,送份奠仪是人之常情。旁的不必多言。”
陈荣领命退下。
魏氏等他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吴忠:“淑妃那桩事后来怎么样了?”
“徐氏入寺没几日就畏罪自尽了。那个张太医流放途中不幸染上恶疾,没撑到流放之地,已经不治身亡。当初牵扯此事的人基本上都处理干净了。”
魏氏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哀色:“可怜。她不过是想要个倚仗罢了。”
吴忠冷哼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做出这样的蠢事来,连累族人受罪,也是白活一场。”
魏氏微微颔首,又追问朝堂宫廷近况。
“宫里如今的局势如何?”
“圣人前些时日操劳过度,龙体抱恙,一直在宫内修身养息,不理朝政。眼下朝中大小事务皆是太后垂帘听政,一手把持。”
说到这里,吴忠忍不住叹了口气。
“朝堂百官如今最忧心的就是皇嗣单薄,后宫子嗣凋零,朝堂根基不稳。可没人敢公然提及此事,生怕引火烧身,触犯上位忌讳。”
“公孙皇后性子懦弱胆怯,素来不争不抢。如今更是一心闭门避事,对外界所有纷争都不闻不问,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看着案上的塘报,忧心忡忡道:“眼下朝堂后宫局势错综复杂,远比往日严峻。”
另一边的公主府,氛围相对松弛。
郑月琅陪着大长公主闲话,将如月小产殒命的事情说了一通。
大长公主听完当即冷笑一声。
“不用多想,必然是那魏氏的手笔。她打的好算盘,借着如月这枚棋子闹事,本是想把污水尽数泼到楚姜宁身上,借机离间构陷,拖高诘和楚姜宁下水。”
郑月琅点头:“儿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二娘那边没出事。听说二娘当时当众把话说清楚了,又封了物证,楚家没人敢动她。”
大长公主点点头:“魏氏这算盘算是落空了。楚姜宁行事稳妥,高诘又处事周全,两人配合之下,半点嫌疑都没沾上,还能安然脱身。到头来只是白白牺牲了一个无辜婢子,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儿,落得一场空。”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为了对付一个庶女出身的小辈,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太尉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郑月琅附和了几句,转而道:“还有一件事。宫中的徐淑妃没了,说是入寺之后畏罪自尽。”
“该死。”大长公主毫不客气地批评,“做出这样的丑事来,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只是儿觉得奇怪。”郑月琅发问,“这般行径未免太过凶险,她是怎么敢这样做的?”
大长公主瞥了她一眼:“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罢了。”
她合上手里的册子,语气淡淡的:“你去把前几日那几份帖子理一理,明日我要递回帖。”
郑月琅应了一声是,起身出去了。
------
与此同时,楚姜宁单独领着芸儿去了刘家布庄。
刘惠和刘骏已经把给魏氏做的新衣从周家铺子取了回来。衣裳叠得齐整,用一块素色细布裹好,放在布庄后院的案上。
楚姜宁进门后没急着看,先问刘惠:“办得怎么样?”
刘惠答话:“咱们把料子和魏夫人的尺寸送过去之后,周师傅亲自裁的。量了三次,试了一次。试的那日,是魏夫人身边一个贴身婢女来铺子里看的,周师傅当着她的面量的尺寸,又当着她的面改了腰线。改完之后又搁了三天,昨日才取回来。取的时候铺子里的伙计都在,前后经手的人都能对上。”
楚姜宁点了点头,这才打开细布,把衣裳展开来看。
衣裳是月白底子,用的是先前那匹定州细绫,领口和袖缘缀了一圈浅碧色的缘边,跟那匹轻容纱做了呼应。针脚细密匀净,暗纹龟背纹织得规整。
从领口到袖口,从衣襟到裙摆,楚姜宁仔细翻看了一遍,每一处接缝都摸过,没有发现任何夹层、暗袋或者多余的针脚。
她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没有异常。
刘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二娘,你是不是不放心?”
楚姜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魏夫人身份贵重,这衣裳是她的门面。我得亲自送去,看着她穿过再回来。”
刘惠愣了一下:“你要亲自去太尉府?”
楚姜宁点了点头。
原本可以让下人代为送去太尉府,但她思虑再三,终究不放心。这套衣服事关紧要,只有她亲自送到,亲眼看着魏氏试穿完毕,她才能彻底安心,免得到时候又生事端。
她不再迟疑,让芸儿将新衣仔细打包妥当,带着物件径直去往太尉府。
抵达太尉府角门,门房认得楚姜宁,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二娘。”
楚姜宁点头应声,说明来意。
“我前来给夫人送新制的衣物,劳烦通传一声。”
下人闻言面露为难。
“回二娘,夫人此刻正在前厅接待族中长辈,一时无暇抽身。您若是不急,可先移步偏厅等候,待夫人忙完,便会即刻见您。”
楚姜宁没有异议:“无妨,我等候便是。”
说完,府中的婢女就引着楚姜宁去往僻静偏厅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