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起王翠的手。
那手粗糙，带着干农活磨的茧子。镯子套上去，大小正好。
翠儿，我走之后，你好好照顾娘，别让她太劳累，也别受别人欺负。
李二狗看着她眼眶发红，声音放轻了。
要是你怀上了，男孩就叫李修，女孩就叫李仙，记住了吗？
王翠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攥着他的手不肯放。
相公，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娘，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和娘等你。
李二狗心里叹了口气。
苟道中人，最怕的就是有牵挂。可这牵挂，真搁在心上了，又舍不得丢。
他拍了拍王翠的手背，没再多说。
说多了，自己都嫌矫情。
村口早围了不少乡亲。张婶、李老头，还有几个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都来了。
手里攥着自家蒸的干粮、晒的咸菜，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叮嘱路上小心。
李二狗娘站在最前头，眼圈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
二狗，到了军营，别逞强。能躲就躲，能混就混。命比啥都金贵。
知道了娘。李二狗点头，您在家好好的，别省那口吃的。我每月寄钱回来。
大壮娘拉着李二狗的手，哭得直抹眼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二狗子，大壮没出过远门，脑子一根筋，又冲动，你在路上多照看他点，别让他惹事，也别让他被人骗了，要是他不听话，你就替我揍他！
放心吧婶，我带着他，保证把他平平安安送到军营。李二狗笑着应下，拍了拍王大壮的肩膀。
王大壮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娘，我比二狗岁数大，不用二狗照顾，我还能保护他！
去，你有二狗聪明吗？出门在外多听二狗的。大壮娘骂道。
众人哄笑起来。
李二狗也笑，心里却清楚。
这一去，北山州军营，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他冲娘和王翠挥了挥手，狠了狠心，不再回头。
和王大壮一起，背着简单的包袱，踏上了去州府的路。
走出去半里地，李二狗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两个身影，还站在原地。
他咬了咬牙，转回头，步子迈得更大了。
…… ……
去州府不用绕县城，但必须翻过龙门山。
这山李二狗听过。山上有官道，可常年有土匪盘踞，专挑行商和赶路的劫道。
抢钱抢货，还绑票卖人，凶名在外。
山下有个石板村，是上山前最后一个落脚点，也是必经之路。
赶路的、做生意的，大多在这儿歇脚、凑齐人再上山，图个壮胆。
村里还有镖师接活，专门护送行人过山，一人一两银子，说是能保一路平安。
李二狗在路上就跟王大壮念叨。
大壮，到了石板村，你少说话，多看，多听。
为啥？
这地方，鱼龙混杂。你那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才被人卖了！王大壮不服气，我打架厉害着呢。
打架厉害管啥用？李二狗斜他一眼，人家给你碗茶里下点药，你再能打也得躺平。
王大壮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 ……
日头升到半空，晒得人浑身发烫。两人终于赶到石板村。
村口摆满了小摊，卖水的、卖干粮的、挑担子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二狗扫了一圈。
这村子不大，可来往的人不少。有背刀的壮汉，有挑货的货郎，还有几个穿短打的镖师模样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一个个眼神都往路人身上瞟，跟看肥羊似的。
李二狗心里有数了。
这地方，不简单。
两人进了路边一间茶棚，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要了两碗粗茶——茶水浑浊，带着点涩味，却也能解解渴。
李二狗掏出怀里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王大壮，两人就着粗茶，慢慢啃着。
他一边啃，一边拿眼角扫周围。
旁边一桌坐着四个行商。三个中年汉子，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货郎。桌上摆着几包绸缎、香料，常年跑江湖的打扮。
茶棚门口，还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不喝茶，也不说话，就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看。
李二狗心里给这两人标了个号：多半是镖师，或者跟土匪通气的眼线。
正观察着，旁边那桌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站了起来，往他们这桌走。
那商人眼睛在王大壮身上停了停，嗓门洪亮。
小伙子，你们俩是赶路的？看你这同伴，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一看就有力气！
李二狗抬眼笑了笑，没说话，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大壮。
王大壮被夸得胸脯一挺，拍着大腿道。
那是！我在我们村，打架最猛，一个能打三个，一般的小毛贼，近不了我身！
好样的！胖商人竖起大拇指，我们正想搭伙上山，你们俩跟我们一起？人多壮胆，也能互相有个照应，要是遇到小毛贼，也能多份力气。
旁边的老货郎也附和。
是啊小伙子，这龙门山可不太平，多个人，就多份保障。
李二狗在旁边顺势捧场，笑着说。
各位大叔放心，大壮确实厉害，在我们村，没人能打得过他，有他在，保准没问题。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
搭伙上山？人多是壮胆，可人多也扎眼。土匪真要动手，专挑人多的商队抢，油水足。
不过这胖商人主动凑过来，倒也不是坏事。真出事了，有人挡在前头。
一群人正说得热闹，茶棚老板端着茶壶走过来。
那老板满脸皱纹，留着山羊胡，走路不紧不慢。
他给各桌添了茶，路过李二狗这桌时，停了停，开口了。
你们要是不请镖师，就这么上山，多半是回不来的。
胖商人皱了皱眉。
老板，我们这么多人，有年轻力壮的，还有常年跑江湖的，土匪还敢硬来？
老板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桌子。
你们可别小瞧山上的土匪，足足上百号人，个个带刀带棍，凶得很，连官府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
没镖师护着，你们一上山，就会被他们团团围住，被绑了票，钱货抢光不说，家里不拿钱来赎，就把你们拉去矿上当奴隶，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胖商人一拍桌子。
还有王法吗？官府不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土匪横行？
老板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慎言，慎言！多的我不敢说，点到为止，你们懂的。
说着，还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门口那两个短打汉子身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