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在怡红院那种地方摸爬滚打了大半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老板这话说得隐晦,可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官府不管,多半是官匪勾结。
再看那老板刚才扫门口那一眼——门口那两个汉子,八成是跟土匪通气的。
这石板村、茶棚、镖师,搞不好全是一伙的。
护送过山,根本就是一门精心设计的生意,赚的就是赶路的人的血汗钱。
不配合,就等着被土匪盯上。轻则丢钱,重则被绑被卖。
配合呢?一两二钱银子,买个平安。
这算盘打得,比他李二狗还精。
李二狗当即抬头,对着老板道。
老板,怎么找镖师?多少钱?我们请。
老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慢悠悠道:
一人一两二钱。一两是镖师的护送费,二钱是村里抽的管理费,算是给村里的香火钱。
交了钱,保你们人身安全,顺顺利利过山,绝不让土匪伤你们一根头发。
一两二钱银子。
李二狗心里盘算了一下。在村里,一两银子就能买一石粟米,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
这钱花得心疼。可跟命比,又算得了什么?
王大壮一把拉住李二狗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小声道:
二狗子,你疯了?那可是一两二钱!咱种一年地也挣不到这么多!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以前掉个铜板都要捡起来擦三遍!
李二狗瞥了他一眼:你没听见老板说?土匪不光抢钱,还卖人。
就你这身腱子肉,长得壮实,拉去矿上当奴隶,最少能卖二两银子,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王大壮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却在想另一回事。
请镖师是权宜之计。可这镖师跟土匪是不是一伙的,老子还得观察。
真要是一伙的,那交了钱也未必安全。
苟道中人,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得留后手。
他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涩味在嘴里散开。
眼睛却在茶棚里转了一圈,把每个人的位置、特征、兵器,都记在了心里。
他以前被人拐过、卖过,世道有多脏,他比谁都清楚。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也比谁都清楚。
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王大壮脸一垮,脑袋耷拉到胸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 我没钱。我娘就给了我五钱银子,想交都交不起。
李二狗叹了口气。
想起大壮娘的交待,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憨货被人绑走,卖到哪个山沟里去挖矿。
行了,谁让我们是一个村的,谁让你娘托我照看你。
李二狗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数:
你那份我先垫上,到了军营发了饷银再还我,不许赖账。
王大壮长出一口气,脑袋点得像啄米:谢谢二狗!我肯定还,绝不赖账!
两人凑了二两四钱银子递过去。
老板收了钱,翻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把名字记上,抬头道:
稍等,凑够十个就走,镖师马上来,耽误不了你们的路。
没等多久,茶棚里又进来几拨人。
两个挎刀的江湖汉子,三个要去州府投亲戚的后生,加上零零散散几个,刚好凑够十个。
老板朝里屋扯着嗓子喊:三位镖师,人齐了,走嘞!
里屋门帘一掀,三个人走了出来。
两男一女,一身黑劲装,腰上挎着长刀。走路脚底下没声,一看就知道是高手。
三个人眼神扫过来,李二狗后脖颈子一凉 —— 这都是见过血的。
打头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黑发束在脑后,露出个光额头。脸长得好看,但那双眼睛扫过来,跟刀片子似的,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高瘦,脸上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像条蜈蚣趴着。
另一个矮壮,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不停往四周瞟,一声不吭。
老板把十个人领到镖师跟前,赔着笑:镖师,人齐了,就拜托了。
女人点了下头,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转身就往山上走。
队伍刚动,后面呼啦啦跟上来三十多号人。
有腆着肚子的胖商人,有挑担子的老货郎,还有几个庄稼汉,都缩着脖子跟在最后头,一声不吭地蹭着走。
李二狗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一两二钱银子都舍不得掏,等着瞧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一行人跟着镖师上了路,往龙门山走。
山路坑坑洼洼,草长得比人高。
路边扔着破包袱,散着几件衣裳,还有几滩发黑的印子。
李二狗瞥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手心攥出了汗。
王大壮贴在李二狗屁股后头,手里攥着根木棍,指节都发白了,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
二狗,这地方瘆得慌,真有土匪啊?
别说话,跟紧了,少惹事。 李二狗压着嗓子,眼睛也不停往两边林子里瞟。
他心里总不踏实 —— 这些镖师,瞧着不像正经人。
走了一个时辰,总算到了山顶。
一声呼哨突然刺破山林,尖得刺耳。
冲啊!都围起来!
林子里呼啦啦窜出百十号人,手里拎着刀棍,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嗷嗷叫着就冲了过来。
四十多号人被围得严严实实,有人腿一软坐地上,有人尖叫着往后挤。
王大壮脸唰地白了,腿肚子直打转,死死攥住李二狗的胳膊,牙都在打颤:
二…… 二狗,真有土匪!好多!
女镖师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开口了,声音没半点波澜:
交过钱的,到我这边来。别动,别出声,没人伤你们。
李二狗拽着王大壮,几步挤到女镖师身边,跟其他交过钱的人站成一堆,把包袱死死搂在怀里。
后头那三十多号没交钱的,倒了血霉。
土匪一窝蜂冲上去,把人推搡着排成一排,挨个搜身,翻包袱。
把钱交出来!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别藏!搜出来,打断你的腿!
胖商人刚要挣扎,背上就挨了一棍,嗷的一声趴地上,银子、绸缎被翻了个干净。
老货郎抱着担子不撒手,被一脚踹翻,货撒了一地,转眼被抢光。
银子、货物、包袱,全被扔到一边,没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搜完了财,土匪开始挑人。年轻力壮的后生,模样周正的女人,被一个个拖出来,绳子一捆,搡到一边。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没一个敢真动手的。
李二狗心里一沉 —— 这是要绑票,等人拿钱来赎。
王大壮看得嘴唇直哆嗦,凑到李二狗耳边,声音都在抖:
幸亏听你的交了钱,不然咱俩现在也被捆了…… 太吓人了……
李二狗没吭声,盯着眼前这一幕,后脊梁骨发凉。
他料到会出事,没料到这帮土匪这么狂 —— 大白天的,说绑就绑。
土匪把老人和小孩撵走,剩下二十来个年轻男女,捆得结结实实,押在一旁,哭喊声一片。
这时,一个独眼龙从土匪堆里走出来,五大三粗,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的,嘴里叼着根草,晃到女镖师跟前:
冷镖头,行情涨了,上头要的数也多了。
你这批人,原先五两过山,不行了,得十两。
让他们每人再掏一两,我不拆你台,大家都有饭吃。不然,别怪老子不给面子。
女镖师一直没吭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回头扫了李二狗等人一眼,又瞥了瞥身旁两个男镖师。
刀疤脸和矮壮汉子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