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笼罩的山峰就在眼前，苦修已然开始。
起先，
黎初尚且还能咬牙硬撑。
一步步向着山上跋涉，小脸憋得通红。
层层汗水浸透身上衣衫。
叶长生立于山脚下静静观望，心底颇感欣慰。
自家弟子做事虽偶尔毛躁，可这份吃苦向道之心，却是实打实的难得。
正暗自感慨之时，
就见半山腰处那道小身影猛地一晃，眼看便要重重栽倒。
叶长生心弦骤然一紧，下意识便要出手接应。
可下一瞬，
黎初踉跄几下，又晃晃悠悠重新站稳。
虽然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可依旧紧咬牙关，顶着如山般的重压，继续向上攀登。
叶长生悬起一颗心，目光紧紧追随那道小小的背影。
转眼，黎初已然攀过半数还多。
此时，隐隐行至半山腰往上的位置。
以徒弟如今的肉身强度，这里几乎已是当下所能承受的极限。
叶长生指尖微抬，
本打算直接将黎初唤回山脚，不必强行硬撑。
可眼见黎初仍旧倔强往前踏出一步，他便将这份想要护持的念头，又咽了回去。
视线落回黎初身上。
她一寸寸艰难挪动脚步，起初双腿虽抖，尚能勉强直立行走。
可越往高处，重力便愈发狂暴沉坠。
巨大的力量压得她身形不由自主向下佝偻，依旧咬牙苦苦承受。
到后来实在难以直立。
黎初索性一只手紧紧攥住剑柄，杵在石阶之上，以此稳住身形。
另一只手伸出，死死扒住上方石阶边缘，靠手臂拉扯的力道，带动整个身躯向上挪行。
越往上，黎初单薄的身子，便越是止不住地晃荡。
仿佛下一刻，就要直直滚落石阶。
叶长生的心，瞬间揪得紧紧的。
身形都蠢蠢欲动，险些便要掠上前伸手相扶。
可念头才刚刚升起，
黎初又咬紧牙关，稳住摇晃的身体，依旧不肯停下攀登的步伐。
整片天地之间，
仿佛就只剩下山峰之上，苦苦攀援的小小身影。
还有山底下，满心牵挂注视着黎初的叶长生。
世间纷扰尽数褪去，唯独余下师徒二人。
黎初牙关紧咬，拼尽浑身气力，一寸寸向上硬挪。
眼看着距离峰顶那片平地越来越近，头顶天光遥遥在望。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黎初心中一震，
身体之中，陡然迸发一股子狠劲。
然后手脚发力，接连往上爬过数段山路。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小手死死扒住峰顶平台的边缘。
再探出一颗小脑袋，
随即深吸一口气，蓄了蓄力。
然后猛地用力一甩，
便将那柄阔剑率先扔到了平台之上。
紧接着黎初双手扒住石沿，双脚用力蹬地，试图借力而上。
几番挣扎，
左边小脚丫，终于勉强搭在了平台边缘。
黎初大口呼吸了几下，稍微歇息了一番。
片刻之后，黎初咬紧牙关，小脸涨得通红。
瞪着大眼睛，调动浑身力气，再次使劲。
双手拼命扣紧，肩膀用力往上耸动，另一条腿也使劲前蹬。
终于，
在黎初的一番努力之下，另一只小脚丫，也终于挪到了平台之上。
黎初松了口气。
她神情骤然放松，整个人瘫软在地。
黎初毫无形象地趴在地面，感受着无边压力均匀地压在自己小身板上。
这一刻，
黎初既有终于攀上顶峰的兴奋，又有以稚童之身，承受无边重压的委屈。
幸好黎初不喜欢内耗，很快便调节好了情绪。
又歇了好一会之后，
黎初费力伸手够着那柄阔剑。
然后用它当做支点，艰难拄着地面，总算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来。
立于峰顶的那一刻。
黎初抬眼一望，仿佛已然和漫天日光齐平。
这一刻，
所有的疲惫尽消，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畅快的微笑。
可这憋着的这口气一出，黎初就暗道不好。
峰顶的重力，本就是整座山峰最为狂暴之处。
那股千钧重压，骤然尽数落于身上。
方才攀登之时，尚且咬牙撑着浑身绷紧。
此刻心神一松，气力瞬间泄尽。
“咚”的一声闷响，
黎初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坚硬冰冷的石台之上。
嘴唇狠狠磕在石面上，一阵麻痹的痛感瞬间传来。
小鼻头也撞得发酸，眼眶里当即蓄满泪水。
然而，
黎初浑身透支到了极点，两条胳膊沉重的抬不起来，连揉一揉伤痛处的力气都没有。
整张小脸都被压变形了，却只能强忍着难受。
侧躺在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艰难运转精神力，看向识海中噬道碑上的名字。
随后委屈地瘪了瘪嘴，大概是这份痛楚太小，也或许是已经被分担出去。
但黎初只觉得，一股无边的委屈袭上心头。
修行大道，前路漫漫，还未曾真正踏出几步。
仅仅是这重力登山，便已是这般煎熬。
往后还要苦练寂灭枯荣剑道，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恍惚间，口腔之中漫开淡淡腥甜。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缓缓淌出来。
黎初无暇他顾。
又攒了许久力气，才费力抬起细短的小胳膊。
小胖手在下巴上胡乱抹了一把，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浓重的血腥味也钻入鼻尖。
黎初瞳孔一缩，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费力将手举到眼前，掌心上赫然是刺目的鲜血。
黎初也顾不得脏污，慌忙去摸鼻尖。
好在鼻尖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微微麻痹。
可若不是鼻血，那这血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黎初心中顿时慌了神，挣扎着翻身坐起。
费力盘坐在石台上，才发现地面已然落上点点血迹。
黎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抬手往下巴上再次一抹。
满手温热鲜血的同时，方才麻木褪去，真切的疼痛这才涌了上来。
黎初倒吸了口凉气，
顿时，一股血腥味充斥整个胸腔。
她伸出舌头，在口腔内试探着舔了一圈。
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上边牙床部位，隐隐感觉好似少了些什么？
黎初连忙伸出细短小手指探向前门牙。
触到门牙位置的那一刻，黎初不禁心中哀叹！
果不其然！
一颗前门牙，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屈辱感袭上心头。
黎初急忙垂着头，在身侧石面上四处搜寻。
很快，
黎初便看见一滩血迹之中，裹着一颗小巧洁白的乳齿。
黎初伸出两根小胖手指，将那个小乳牙捏在手中。
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
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积攒的泪水再也绷不住。
大颗大颗泪珠儿，啪嗒啪嗒地，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她想要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稚嫩的小身子时刻承受着无边压力。
连顺畅的喘息都做不到，自然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宣泄心中情绪。
黎初只能将无边的委屈与恐慌，尽数咽到肚里，默默地流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