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
待黎初終于開始適應壓力襲身的時候，這才將那顆小牙攥在手中。
費盡力氣站起身來。
然後艱難轉回身，
眼里積蓄著水霧，下巴上掛著淚珠，眼淚汪汪地看向峰下注視自己的師父。
而方才葉長生在山底凝望，還能看見峰頂那道小小身影。
可轉瞬間，便見自家小徒弟重重撲倒，直接從視野之中消失不見。
他的心瞬間揪作一團，只能往好處揣測。
只當是孩童體力透支，癱倒歇息，懸著心神靜靜等候片刻。
待到那小身影再度緩緩站起，遙遙望去，滿眼水光，嘴角還沾染著斑駁血跡。
葉長生心頭猛地一緊。
他如今修為不過築基中期，萬萬不能憑肉身直接硬闖峰頂的重力領域。
時間緊迫，
葉長生當即喚出一柄飛劍，踏劍直向峰頂掠去。
與此同時，運轉命果轉嫁之能，將此地狂暴重力的威壓盡數轉嫁向世間對他心懷惡意之人。
然而，
縱然有命果轉嫁化解大半力量，受自身修為境界所限，抵達峰頂之時，依舊能感受到殘留下來的沉沉壓迫。
黎初眼見師父竟不顧一切，踏劍沖上這重力滔天的峰頂。
她大驚失色！
心中清楚，自己元嬰中期巔峰的肉身強度，在此地都已經瀕臨支撐不。
師父僅僅築基中期，又要承受何等恐怖的外力？
一念及此，心底酸澀翻涌。
什麼顧忌都沒有了。
她驟然攢起一股氣力，踉蹌幾步撲上前，一把抱住葉長生的大腿。
有主心骨就在身側，積壓許久的委屈終于全然宣泄出來。
“嗚嗚嗚，師父……我的牙沒了。
嗚嗚嗚……
好痛啊，師父！”
葉長生心中一沉，瞬間便猜到，定是方才重重撲倒，磕踫石台所致。
他努力彎腰，伸手輕輕托住黎初胖乎乎的小臉，仔細端詳。
就見自家小徒弟，
嘴唇微微腫起，鼻頭通紅，額間還磕出一塊淡淡的粉紅印記。
最要命的是，上門牙已然缺了一顆。
葉長生指尖輕輕踫了踫旁邊余下的一顆門牙。
好家伙，
那顆牙竟也已經松動！
輕輕一踫，
黎初便疼得“哎呦”一聲。
她努力吸了幾口氣，試圖緩解痛感。
好半晌才淚眼婆娑、含混漏風地對著葉長生詢問。
“司父，窩是不是變丑了？”
說話之間口齒漏風，听起來又可憐又滑稽。
葉長生看著徒弟這般模樣，心底是實打實的心疼。
可又忍不住有幾分笑意。
他趕忙收斂笑意。
眉頭蹙著滿是憐惜，眼底卻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淺淡笑意。
黎初敏銳捕捉到師父眼底的情緒，瞬間委屈又添了幾分。
只是，
想起剛才說話奇怪的腔調。
黎初心念一動，
一面澄澈水鏡，便憑空顯化在自己身前。
黎初探頭朝著鏡面望去，忍著疼痛，微微咧開嘴。
便見鏡中小姑娘嘴唇微腫，門牙處缺了一塊豁口，一張嘴便漏風，模樣更是古怪。
瞧見自己這般模樣，黎初越發委屈。
抬起藕節似的白皙小胳膊，發泄似的用力一甩。
水鏡瞬間被揮散開去。
而黎初無邊委屈涌上心頭，轉身又趴在葉長生腿間，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嗚嗚嗚……
司父，好丑，好痛∼
窩不要說發漏風的模樣∼∼”
葉長生望著淚眼婆娑的小徒弟，心中五味雜陳。
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又夾雜著幾分真切的心疼。
他不由得心中暗自回想。
自己從前那三位弟子，個個都如同皮小子一般。
年少之時，磕踫乃是家常便飯。
莫說是掉一顆乳牙，便是磕得頭破血流，也不過隨手抹掉血跡。
然後嘻嘻哈哈跑到自己跟前，稍加醫治，便又活蹦亂跳。
如今收下這位關門女弟子，僅僅只是掉了一顆牙，便委屈成這般模樣。
哎∼
這小女娃心性，果然和那些皮實的男徒弟全然不同。
一念至此，
葉長生心中，甚至閃過一絲念頭。
要不要往後將訓練的力度稍稍降下幾分？
就在葉長生暗自思忖之際，
黎初抬起頭，嘴唇紅腫，一雙眼楮淚汪汪的，滿是不安。
“師父，我能不能動用大陰陽術，或是催動天醫之力，把這顆牙齒重新催生出來？
還有另一顆牙也松動了，一點都不結實∼
嗚嗚嗚……
幸好咱們平日很少進食。
倘若要嚼東西的話，稍一用力，恐怕剩下的一顆門牙，也要脫落下來了。”
黎初越說越是委屈，
癟著個稍腫的小嘴，淚眼汪汪敘述著自己的委屈。
“若是說話的時候，嘴巴露出大大的縫隙，那得多丑呀！
嗚嗚嗚……
我不要！
那樣子，活像個小老太太∼∼
簡直丑死啦！！”
葉長生听黎初這般說，心中只覺得好笑。
卻也察覺到，自家弟子有些太過嬌氣。
修行前路荊棘遍布，萬般險阻還在後頭。
若是連這般孩童換牙的小事，都無法坦然接納。
日後，又該如何去面對世間重重磨難？
思及此，
葉長生語氣輕柔，神色卻帶著幾分嚴肅，緩緩開口訓誡。
“小初兒，你當謹記。
修行之路，本就不可能一帆風順。
豈能因為這一點小小的肉身缺憾，便如此失態？
還妄圖動用天醫神通，強行催生牙齒。
你要明白，你如今借用的乃是原主肉身。
縱然你胎穿而來，神魂與肉身已然融合完美。
甫一出生，便是先天道體。
如今一路修至元嬰，孩童樣貌還在逐漸長大，已然是莫大機緣。
這人族稚童換牙，乃是與生俱來的定數。
你既已承襲原主人族肉身，這換牙之事，便不該去強行規避。
須知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世間萬事皆留一線，
換牙，
便是落在你身上，最輕的一重因果。”
黎初雖然听得似懂非懂，但此時頂著無邊壓力，她只想痛痛快快地發泄心中情緒。
因而她還是眸中積聚著水霧，眨巴著眼楮，委屈巴巴地看著葉長生。
葉長生無奈，只得再多說了幾句。
“況且你要牢記，這副軀體終究不屬于你。
哪怕胎中之時，融合得無比圓滿。
修為越是往上，纏繞在身上的因果便會愈發沉重。
你與尋常修士並不一樣，他們的肉身是這方天地賦予。
即便修到更高深處，但已是與這方天地有著因果歸宿。
但你則不同，
即便你將來順利渡過雷劫，也盡量不要直升仙界。
若不然，
待你修為登臨絕巔，
若是原主輪回轉世，一朝覺醒宿慧。
前來追索，屬于自己的軀體。
屆時，
你一身苦修得來的法力神通，便有可能盡數付之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