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轩到小楼的第十天，手上的泡结了痂，人已经像模像样了。
早上六点起，跟韩老二劈半个时辰柴；上午喂猪、扫院子、帮周胖子择菜；下午跟韩麟学两个时辰的字和算术；剩下的时间，小芷领着他在菜地里转，浇水、除草、搭架子，什么都干。
他的手不白嫩了，掌心起了薄茧。人反倒比刚来时精神，脸上见了肉，眼睛也亮了。
这天下午日头好，姜红月搬了张躺椅在院子里坐着，看萧明轩跟小芷给黄瓜苗搭架子。他笨手笨脚，竹竿插歪了三回，小芷在旁边一点一点给他比划。韩馨馨领着花花和阿钉追蝴蝶，阿黄跟着孩子们屁股后头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灶房里飘出红烧肉的味，周胖子扯着嗓子喊“好了好了“。沈三娘在晾衣裳，韩老二在修篱笆，王木匠刨木头，韩麟在记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姜红月看着，眼皮发沉，打了个盹。
梦里头，好像谁往她手里塞了块热乎乎的烤红薯。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
【庄园等级提升条件已满足。】
【触发主线任务：薪火相传。】
【任务内容：所有雇佣员工需在本位面学习农业、手工业、医疗等实用技术，为期一年。期满后返回原位面，将所学技术用于改善原位面民生。】
【任务奖励：通道永久稳定，庄园等级提升至三级。】
【任务失败：通道关闭，所有员工强制遣返。】
姜红月睁开眼。
她盯着面板，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返回原位面。
她一直以为，这些人来了，就不走了。小芷、王木匠、沈三娘一家、周胖子，都是小楼的人，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她从来没想过“回去“这两个字。
躺椅吱呀响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后背一层汗。
萧明轩搭完架子，跑过来喝水，看见她脸色不对：“姜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有点累。“
萧明轩哦了一声，跑去找孩子们了。
姜红月一个人坐到太阳落山。
---
晚饭后，她把所有人叫到堂屋。今天没客人，正好。
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大家围坐着，不知道什么事，都看她。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她开口，嗓子有点哑。
她把任务内容，一字一句念了。
堂屋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响。
“要……要回去？“小芷第一个出声，声音是抖的。
“是。“姜红月说，“学满一年，回去。“
小芷的脸一下白了。
她回头看了看花花和阿钉。两个孩子不太懂“回去“意味着什么，但看姐姐脸色不对，害怕了，往她身边挤了挤。
“我不回去。“小芷说。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那边什么都没有，爹娘都没了，回去也是饿死。我不走。“
“小芷……“姜红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能说什么？系统强制的，不回去不行？失败了通道就关？这话对一个十二岁的、刚过上好日子的孩子，太狠了。
“红月姐，“花花开口，她人小，耳朵尖，“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
“……“
“我不想走。“花花的眼泪一下掉下来，“这里有饭吃，有衣裳穿，有姐姐，有馨馨。我不想回去，回去要饿肚子的。“
阿钉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韩馨馨跟着哭，抓着花花的手不放：“我不让你们走。“
三个孩子哭成一团。
姜红月的鼻子酸了。她别过头，不敢看。
---
大人这边没哭，气氛反倒更沉。
王木匠缩在角落里，手里摩挲着那个没刻完的木狗，低着头。
他的家早没了。媳妇和儿子淹死在洪水里。回去，就是孤身一个人，守着一片废墟。
他以为自己又有个家了。
他抬头，看了一圈堂屋里的人，又低下头，接着摩挲那个木狗，一句话没有。那只手一直没停，越摩挲越快。
沈三娘靠在韩老二肩上，眼圈红着。
她比谁都清楚洪水位面什么样。洪水退了，地是盐碱的，房是塌的，人是死的。他们一家能活下来，是因为系统招了他们。
回去干什么呢？守着废墟重来？
她不怕吃苦。她怕的是馨馨还小，跟着回去，又要过苦日子。
“老二，“她轻声说，“你说……“
韩老二没说话，攥住了她的手。
韩麟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那支笔，转了很久。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是能把这里的本事带回去，或许真能做成点事。
可他一想到往后没有白米饭，没有一屋子人晚上的闲磕牙，笔就转不动了。
周胖子坐在灶房门口，手里夹着根烟——从客人那儿学的，抽着玩。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骂了句：“他娘的。“
大刘和小翠挨着他坐着，低着头。
他们那边虽然也闹灾，好歹比洪水位面、大荒位面强点，回去也许还能重新来过。
可这里多好啊。有吃有喝，谁想走。
---
萧明轩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他是皇子，来这儿就是学本事的，学完回去救大荒。对他来说，回去天经地义。
可他看着小芷他们哭，看着大人们蔫着头，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起头一天来，嫌这地方破，嫌干活累，做梦都想回宫。
现在才十天。他舍不得韩老二让他磨出泡的那把斧头，舍不得小芷在菜地里吼他的嗓门，舍不得韩馨馨画的那团毛线似的狗。
十天就这样，一年以后呢？
他不敢想。
---
沉默拖了很久。
最后姜红月开了口。
“我知道，这消息大家一时接受不了。“她声音不高，但稳，“我也接受不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可任务不完成，通道就得关。通道关了，大家照样得回去，还什么都学不着，回去接着过苦日子。“
她停了停。
“所以得学。好好学，把本事学扎实。回去不光自己过好日子，也带着身边的人过好日子。“
“可是……“小芷抬头，眼泪还挂在腮上，“回去以后，还能再来吗？“
姜红月看着她，沉默了。
系统没说通道稳了之后能不能自由来往。她不知道。
“能。“她还是说了，“通道稳了，想来就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小芷盯着她看了很久，点头。
“好。“她抹了把脸，“我学。学会了，回去带弟弟妹妹过日子。但你说好了，这儿永远是我们的家。“
“永远是。“
花花和阿钉不哭了，还在抽噎，跟着点头。
王木匠把木狗揣进怀里，站起来：“我学。木工、认药，都学。回去了开个木匠铺，捎带脚卖药。“
沈三娘：“我学做饭、做衣裳、种地。回去了开饭馆。“
韩老二：“修房、打家具。“
韩麟推了推眼镜：“算术、写字，还有这里的学问。回去办个学堂。“
周胖子把烟掐了：“我学做菜！回去开酒楼——就是不知道那边人吃不吃得起。“
没人笑，但堂屋里的气松了一点。
大刘闷声说：“我们种地，种菜。“
一个一个都表了态。心里还是难受，可大伙儿都明白：哭没用，骂也没用，本事学到手才是真格的。
姜红月看着这些人，鼻子又酸了。
“好。“她说，“从明天起排功课，一人一个师父，一人一门手艺。一年以后，风风光光回去。“
“好。“
声音不大，倒是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