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脚边的小斧头：“用这个，轻。“
萧明轩拿起来，比昨天那把轻，但还是沉。不过他也是个不服输的脾气，他学着韩老二的样子，瞄准，抡——
“咔。“
柴没开，斧头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
“劲用错了。“韩老二走过来，绕到他身后，握住他拿斧的手，“腰发力，胳膊别较劲。看着。“
他带着他的手劈下去，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
“再来。“
第二次，柴开了，劈得歪歪扭扭，像狗啃的。
“嗯。“韩老二难得点头，“继续。“
到第十根的时候，萧明轩找到了腰劲。柴裂的声音脆生生的，他居然听出点好听来。
一个早上下来，手心磨出三个新泡。他趁韩老二不注意，对着手心吹了吹。昨天要是有人告诉他，皇子会为一根柴较劲，他能跟人拼命。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父皇的意思了，他知道自己虽然是最小的皇子，但是父皇似乎有意将皇位传给自己。
原本以为这次是被父皇驱逐的，但是他不想放弃，他还有自己的理想。
是的理想，这是父皇的老师，那位国师教给他的词汇。
他喜欢国师描绘的那个未来，尽管国师说那还不是最理想的样子，但在他看来，已经比大荒好太多太多了。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萧明轩吃了三个馒头，两碗粥，还多吃了一个鸡蛋。他以前在宫里，早点是一碗稀粥一块饼，御膳房管这个叫祖制。父皇胃不好，也不过多配一碟酱瓜。他从来不知道，白面馒头这么好吃。
吃完，姜红月给他派第二样活：喂猪。
“喂猪？“萧明轩以为自己听错了，“那种畜生……“
“在这儿没有皇子，只有长工。“姜红月把桶往他面前一搁，“长工什么都得干。“
桶是周胖子拿剩菜拌的糠，酸唧唧的，压手。周胖子拎着空桶从灶房出来，撞见他，乐了：“哟，皇子喂猪？今晚我得多吃一碗饭。“
萧明轩瞪他一眼，端着桶一步一步挪到猪圈边上。两头猪一见他，哼哼着冲过来，把栅栏撞得咚咚响。
他吓得退了半步。
“出、出不来吧？“
“结实着呢。“小芷跑过来接过桶，“我教你。食倒槽里，别倒外头，倒外头它们就拱出来了。“
她示范，猪食哗啦一声进槽，两头猪埋头就吃，吧唧吧唧，尾巴直摇。
“你来。“
萧明轩学着倒。倒了一半，手一抖，半桶泼在自己鞋面上。
“呀！“他蹦起来，看着鞋上黏糊糊的糠，在草上蹭了两下，越蹭越黏。
小芷没绷住，笑出了声。
萧明轩的脸腾地红了。他瞪着自己的鞋看了两秒，也跟着笑了。
“我是不是特别笨？“
“不笨，是没干过。“小芷说，“我头一回喂猪，整桶翻了，让三娘拿扫帚抽了一顿。“
“真的？“
“真的。“
萧明轩心里舒坦点了。他把剩下的半桶倒进去，一滴没洒。
两头猪吃得正香，他蹲在圈边上看着，忽然问：“它们长大了……会被杀吗？“
小芷愣了一下：“过年杀。“
萧明轩不吭声了。
那两头猪还在埋头苦吃，对自己的命一无所知。
“我在宫里养过一只兔子。“他忽然说，“白的，眼睛是红的。后来父皇说宫里要省粮食，第二天，膳桌上多了一盘肉。“
小芷没接话。
大荒的荒年，人饿极了连土都吃。她懂那种感觉，但她说不出口。
“走吧。“她拍拍他肩膀，“洗手，该认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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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字是韩麟教。
韩麟是古代来的书生，到了小楼又跟姜红月学了简体字和算术，如今是小楼的先生，每天下午教三个孩子，现在多一个萧明轩。他自己也在学，桌角摞着一本翻烂的字典，页边上写满小字。
萧明轩原以为自己认字不算少，一上课就傻了。
韩麟往黑板上一写，他一半不认得。
“这字念什么？“
“……不认得。“
“'农'，农业的农。“韩麟说，“你们那儿写繁体，我们这儿写简体。“
萧明轩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他是皇子，开蒙起读圣贤书，太傅夸他字好。到了这儿，他成睁眼瞎了。
算术更惨。韩麟问他三加五，他提笔写了个“捌“，韩馨馨笑得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韩馨馨趴回桌角，又凑过来看他的描红本，哇了一声：“你写的字真好看，跟印的一样！“
“印的太死板。“韩麟踱过来，瞟了一眼，“你的字是馆阁体吧？宫里教出来的。“
萧明轩点头。
“馆阁体是写给人磕头看的。“韩麟说，“笔画都挤在一块儿，客客气气，没骨头。写字跟做人一个理——老端着，就死了。“
萧明轩抬起头。
“在这儿你就是个学生。“韩麟把笔塞回他手里，“学生写字，不用磕头。“
萧明轩握着笔，半天没动。
然后他低头，重写了一个“农“字。这一笔歪歪扭扭，收笔还拖出个毛刺。
可比刚才那个工整的，像个活物。
韩麟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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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明轩躺在木板床上，浑身的零件都在疼。
木板床硬，褥子薄，他翻了三次，才找着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睡前姜红月扔给他一个小瓷盒，说是三娘给的，抹手上的泡。盒子上还带着灶房的烟火气。他捏着那个盒子，半天没说出话。
他睡不着。
脑子里过白天的事。劈柴的时候他想，原来一根柴要这么费劲。喂猪的时候他想，原来他吃过的红烧肉，是这么一口一口拱出来的。想到兔子变成的那盘肉，他不往下想了。
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上有幅画，韩馨馨画的，一只狗和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阿黄和我“。狗画得像一团毛线。
萧明轩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笑完他自己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外头虫叫得热闹。隔壁韩馨馨的呼噜声穿过薄薄的木板墙，一声比一声响。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得劈柴。
然后他就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