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粥，是纯粮煮的。
小芷没敢一开始就掺糠。她怕灾民们看到糠，以为官府在糊弄人，当场闹起来。
但第二天，她开始掺了。
三成粮，七成糠，拌匀了下锅。煮出来的粥，黄不黄白不白，上面浮着一层糠皮，闻着有股子糙味。
粥锅刚掀开盖子，排队的灾民就开始议论了。
“这是什么？“
“怎么有糠？“
“官府拿猪食糊弄咱们？“
队伍前头一个壮汉，三十来岁，光着膀子，胳膊上有肉，一看就不是饿了三个月的人。他端着碗，凑到锅边看了一眼，“呸“地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猪食都不如！“他把碗往地上一摔，“老子不伺候了！“
他转身就走，后面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一样的打扮——膀大腰圆，脸上有油光，一看就是附近的地痞流氓，听说施粥来蹭粮的。
小芷站在锅台边，看着他们走，没说话。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灾民。真灾民饿成那样，别说糠粥，给把草都吃了。
那个壮汉走了之后，队伍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走上来，颤巍巍地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好喝，“老汉说，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有粮味，有糠味，能顶饿。“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接过碗，先给孩子喂了一口，孩子喝了一口，“哇“地哭了——不是烫的，是饿的，终于有东西进嘴了。
妇女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小芷站在锅台边，看着这一切。
她发现，掺了糠之后，队伍里那些“不那么饿“的人，真的走了。第一天还有几千人排队，第二天就少了一半。走的都是那些能吃上饭的人——附近的村民、地痞、还有一些听说有粥来凑热闹的。
留下来的，全是真灾民。
瘦得脱了相的，抱着孩子的老人，走不动路的病人。
他们端着糠粥，蹲在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
小芷想起姜红月说的话：糠是喂猪的，但除了马上饿死的人，没人愿意吃猪食。只有真灾民，才会喝糠粥。
她忽然觉得，糠这东西，比秤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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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出事了。
信阳府的知府，姓王，五十多岁，腆着个肚子，带着几个衙役，来了打谷场。
“仙女，“王知府满脸堆笑，“小的听说仙女在城外施粥，特意过来看看。需要什么人力物力，尽管吩咐。“
小芷正在盛粥，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大人有心了，“她说，“目前一切顺利，不用麻烦。“
“那哪能呢，“王知府搓着手，“赈灾大事，小的身为地方父母官，怎能袖手旁观？这样吧，以后发粮，就让小的来安排，仙女您歇着。“
小芷放下勺子。
她知道姜红月说过的——粮从她手里发到灾民手里，中间不能经过任何官员的手。
“不用了，“小芷说，“我自己来就行。“
王知府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那粮的数目，小的是不是要登记一下？“他说，“二十万石粮，可不是小数目，得有个台账。“
“台账我已经有了，“小芷指了指旁边一个禁军，“每天发多少，剩多少，都记着。王大人要是想看，随时可以看。“
王知府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粥锅，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仙女，这粥里……是不是掺了糠？“
“对，“小芷没瞒他，“三成粮，七成糠。“
他是老油条了，赈灾这事他干过好几回。往年赈灾，粮一到地方，他就能扣下三成四成，拉到黑市去卖。但今年，小芷把粮掺了糠。
掺了糠的粮，怎么卖？
卖给谁？
糠是喂猪的，混在粮里，买家一看就知道是赈灾粮，谁敢买？卖不出去，他贪了也没用。
王知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本来想着，二十万石粮，怎么着也能抠下来个三五万石，够他吃三年。现在倒好，全变成糠粥了，他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仙女，“他的声音有点发干，“这……这恐怕不太好吧？灾民都是穷苦人，给他们吃糠，是不是……“
“王大人，“小芷打断他，“你喝过这粥吗？“
王知府愣了一下。
“我没喝过，但是……“
“那你先喝一碗。“小芷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王知府看着那碗黄澄澄的糠粥，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怎么可能喝这个？他家里顿顿吃肉，这种猪食他碰都不会碰。
“仙女，小的还有事，先回府了。“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小芷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姜红月说得真对。
掺了糠的粮，贪官不贪。不是他们变好了，是贪了卖不出去。
她继续盛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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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粮到第七天，小芷已经摸清了规律。
每天早上天不亮，灾民就开始排队。她带着二十个禁军，八口大锅，一天三顿，每顿每人一碗糠粥。
一碗粥，大概半斤重，里面有一两半粮，三两半糠。
一个人一天三碗，能吃到将近半斤粮，加上糠，肚子能撑起来。饿不死了。
小芷算了一笔账：二十万石粮，按三成算，纯粮有六万石。一天用掉两千石，能撑三十天。三十天之后，要么等朝廷的下一批粮，要么等地里的庄稼熟。
三十天，够了。
地瓜那边，姜红月每天跟她通讯，说苗已经育好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扦插。等地瓜收了，亩产千斤，就再也不用怕饥荒了。
这一天，小芷正在盛粥，一个老太太端着碗走过来。
她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个虾米，手里拄着一根棍子。
“仙女，“老太太接过粥，没走，站在锅台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鸡蛋。
“仙女，“老太太把鸡蛋递过来，“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你是好人，给我们粥喝。“
小芷愣住了。
“婆婆，我不要，“她把鸡蛋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吃。“
“老婆子吃不下了，“老太太说，眼泪又下来了，“我孙子……我孙子三天前走了。就剩我一个了。这个鸡蛋，是藏在墙缝里的，本来想给孙子煮的。“
小芷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老太太手里的鸡蛋，小小的，还带着体温。
“婆婆……“
“仙女，你拿着，“老太太把鸡蛋塞到她手里，“你是仙女，你吃了，就能救更多的人。“
小芷捧着那个鸡蛋，站在锅台边，半天没动。
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妈妈把最后一口粥给她，自己啃树皮。想起妈妈临走前，也是这样，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半块干硬的窝头，塞到她手里。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赵统领在旁边看着，别过脸去。
他带兵十年，见过死人无数，早就不流泪了。但今天，他看着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蹲在锅台边哭，手里捧着一个鸡蛋，他鼻子也酸了。
过了很久，小芷站起来，擦了擦脸。
她把那个鸡蛋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重新拿起勺子，继续盛粥。
“下一个，“她说，声音还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