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芷是带着三百禁军南下的。
黎南星给的人，全是皇帝亲军，不管什么靖王安王，只听圣旨。还有二十辆大车，每辆车装一万石粮，用布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盖着皇帝的印。
出发那天，黎南星亲自送到城门。
他没说什么“早日凯旋“之类的场面话，只是拍了拍小芷的肩膀，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小芷点了点头。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打，背着一个小包袱，腰间别着那把王木匠磨的小刀。没有仙女的白衣飘飘，也没有钦差的仪仗排场，就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站在车队最前面。
禁军统领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大汉，脸黑得像锅底。他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小芷，心里直犯嘀咕——陛下怎么派了个孩子去赈灾？
第一天走了五十里，路上就开始遇到逃荒的人。
先是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孙子，一步一挪地往北走。看见车队，老妇人“噗通“就跪下了，磕着头说“行行好吧老爷，给口吃的吧“。
小芷让车队停下，拿了两个馒头给她们。
老妇人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那个小男孩倒是不抢，先把馒头掰了一半塞到奶奶手里。
小芷看着，鼻子有点酸。
“婆婆，“她蹲下来，“你们从哪儿来？“
“河南道，信阳府，“老妇人一边嚼一边说，“地里颗粒无收，人都快跑光了。听说北边有粮，我们就往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信阳府现在什么样了？“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饿死的人，路边到处都是。易子而食……都有啊。“
小芷没再问。
她站起来，上了车，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饥荒是什么样子。她就是从饥荒里爬出来的。但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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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五天，到了信阳府地界。
刚进城门，赵统领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墙根下，蹲满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有的靠着墙晒太阳，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腐烂的木头，又像放了很久的剩饭。
小芷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
她在小楼里待了几个月，吃好的穿好的，几乎忘了饥荒是什么味道。现在这股味道钻进来，她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时候——妈妈把最后一口粥给她，自己啃树皮的那个晚上。
“仙女，“赵统领过来，声音有点哑，“咱们在哪儿落脚？“
“就在城外，“小芷说，“找一块空地，搭粥棚。“
“粥棚？“
“对，“小芷说，“架大锅，煮稀粥。所有灾民，一人一碗。“
赵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原以为仙女会住进府衙，开仓放粮，按户发放，结果她要在城外搭棚子煮稀粥。
但陛下说了，一切听仙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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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是在城外找的，一片打谷场，旁边有一条小河。
禁军们开始搭棚子、砌锅灶。二十辆大车的粮，全卸下来，堆在场院中间。
小芷站在一个土堆上，看着下面干活的人，脑子里在过姜红月教她的那些步骤。
第一步，量粮。二十万石粮，不能全拿出来煮，要算着用。一天发多少，能撑多少天，都得算清楚。
第二步，掺糠。糠是从当地征的，信阳府有的是——往年喂猪的糠，现在全堆在场院里，黄澄澄的一堆。按三成粮七成糠的比例，拌匀。
第三步，煮成稀粥。架了八口大锅，每口锅能煮两石粮的粥。水要放够，“插根筷子不倒“就合格。
第四步，按人头发。禁军维持秩序，灾民排队，一人一碗，不能代领，不能多领。
一切准备就绪，第一天开棚，是在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亮，打谷场外面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几十人，是几千人。
附近的灾民听说官府在城外施粥，连夜就赶来了。队伍从场院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黑压压的，像一条长蛇。
赵统领带着禁军，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不许抢！抢的不给！“
“老人孩子往前站！“
但灾民们不听。
他们饿了好几个月，眼睛都绿了，看见粥锅冒着热气，谁还管什么秩序？队伍往前涌，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
“嗡“的一声，人群冲破了禁军的防线，朝粥锅扑过来。
小芷站在锅台上，看着下面混乱的人群，脑子“嗡“的一下。
她没想到会乱成这样。
姜红月说过“按人头发，排队“，但她没说过人群会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拦住！“赵统领拔刀了，“谁敢冲，格杀勿论！“
刀光一闪，人群停住了。
但只是停了一瞬。然后哭声、喊声、叫骂声全起来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禁军的腿哭，有人躺在地上打滚。
“给口吃的吧……“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你们了……“
小芷站在锅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姜红月说过的一句话：赈灾不是做慈善，是打仗。
她深吸一口气，从锅台上跳下来，走到最前面。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拿起一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粥，“咕咚咕咚“自己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把碗举起来，对着所有人。
“大家看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粥是干净的，没有毒，我先喝了。“
人群安静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饿，“小芷说，“我也饿过。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
“但你们这样抢，会踩死人。踩死一个，就少一个人活。你们愿意吗？“
没人说话。
“听我的，排队，“小芷说，“一个一个来，每人一碗，管够。今天有粥，明天还有粥，后天也有。你们排好队，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喝上。“
她顿了顿。
“我是仙女，“她说，“我说的话，算数。“
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老汉站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好了。
又一个老妇人站出来，排到他后面。
然后是一个年轻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瘸腿的中年人……
慢慢地，队伍重新排起来了。
赵统领看着这一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带兵十年，见过战场厮杀，见过流寇作乱，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丫头片子，站在一锅粥前面，几句话就把几千个饿疯了的灾民镇住了。
小芷站在锅台边，看着排好的队伍，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
但她知道，第一天，熬过去了。
粥锅冒着热气，一碗一碗的稀粥，从她手里递出去。
有个小男孩接过粥，先给旁边的老妇人喝了一口，然后自己才喝。
小芷看着，眼睛有点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把最后一口粥给妈妈。
那时候妈妈已经喝不下了。
她转过身，偷偷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盛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