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伟是周六上午到的。
开一辆黑色的老奔驰，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白衬衫，下车绕到后面开门。姜红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老头从车里出来，差点没认出来。
灰中山装，黑布鞋，手里拎个布袋子，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要不是司机跟在后面，看着就是个遛弯的退休老头。
“张爷爷。“姜红月迎上去。
“嗯。“张国伟应了一声，没看她，抬头看了一眼小楼的门匾。
“有间小楼“四个字，是韩麟写的，有点歪，但有劲。
张国伟看了两秒，没评价，迈步往里走。
姜红月跟在后面。
院子里，沈三娘正在晒被子，阿黄趴在门槛上睡觉，看见生人来了，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周胖子在厨房门口摘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姜红月身后跟着个老头，愣了一下。
“这是……“
“张爷爷，“姜红月介绍，“张嘉的爷爷。这是周师傅，我们这儿的大厨。“
周胖子赶紧擦手：“老爷子好。“
张国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走。
他走得不快，背着手，东看看西看看。看见菜地里的萝卜，蹲下来拔了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掰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看见沈三娘晒的被子，走过去摸了摸被面，又捏了捏被芯。
姜红月跟在后面，没说话。
她记得张嘉说过，她爷爷就是这样，不说话，就看。看够了，心里就有数了。
转了一圈，张国伟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喝茶。“他说。
不是请求，是陈述。
姜红月赶紧进屋，泡了一壶龙井端出来。张国伟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玻璃杯，拧开盖子，把茶叶倒进去，自己动手冲了。
他喝茶的样子很讲究，先闻了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半天没说话。
“这水，“他终于开口了，“是山泉水？“
“对，“姜红月说，“后山接的。“
“嗯。“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姜红月。
“你就是红月？“
“是。“
“多大了？“
“二十四。“
“学啥的？“
“农学。“
张国伟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又开始走。
这次他没在院子里转，而是往院门外走。
“出去看看。“他说。
姜红月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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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姜红月在后面跟着，得放慢脚步才跟得上。
走到村口，正好看见几户人家在改造。老赵家的院子，正在刷墙，工人把原来的土黄色刷成了米白色。刘嫂家在铺地砖，她家男人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对齐。
张国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干啥？“他问。
“改民宿，“姜红月说，“以后小楼的客人住不下，就分流到村里。“
“你组织的？“
“对。“
张国伟没评价，继续走。
路过老赵家的院子，老赵正在搬砖头，看见姜红月，打了个招呼：“红月，这谁啊？“
“我爷爷。“姜红月说。
老赵“哦“了一声，没多问，继续搬砖。
张国伟看了老赵一眼，又看了看墙上新刷的米白色，没说话。
走到村小学门口，老杨正在跟会计说什么，看见姜红月，走过来：“红月，这是？“
“杨爷爷，这是张嘉的爷爷，来看看。“
老杨赶紧伸手：“亲家公，来来来，进屋坐。“
张国伟跟他握了握手，没进屋，就站在门口，跟老杨聊了两句。
“老村长，今年高寿？“
“六十一了。“
“村里多少户？“
“一百二十来户，现在常住的，不到三百人。“
“都愿意改民宿？“
老杨笑了：“一开始不愿意，后来红月给算了笔账，都愿意了。“
张国伟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继续走，姜红月跟着。
走出村子，上了山坡，能看见整个山坳。小楼在山坳中间，村子在山脚下，远处是连绵的山，秋天的树，红的黄的绿的，一层一层。
张国伟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
风吹着他的白头发，中山装的衣角动了动。
“张嘉跟我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这儿，一个月流水多少？“
姜红月愣了一下，没隐瞒：“上个月，十八万。“
“成本呢？“
“去掉人工、食材、水电，大概剩十万。“
“十万。“张国伟重复了一遍，没说多也没说少。
他转过身，看着姜红月。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张嘉说，您来考察。“
“考察啥？“张国伟笑了一下，这是他到了以后第一次笑，“我一个退休老头，考察啥。我就是来看看。“
姜红月没说话。
“这个村，你带得动。“他说，“不是因为你会做生意，是因为你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你要是只想着自己挣钱，村民不会服你。你给他们修路、换桌椅，他们心里有数。“
姜红月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马尾。
“张爷爷，“她说，“我没想着带全村。我就是……我姥姥留下这地方，我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
“我知道，“张国伟把烟掐了，“你姥姥，林秀兰，我认识。“
姜红月猛地抬头。
“你姥姥，三十年前，在这山里种果树，“张国伟说，“那时候我来收过果子，她给我装了一筐山楂，没要钱。说'拿去吃吧，山里东西不值钱'。“
他看着远处的山。
“那时候我就想，这老太太，不一般。现在看，她外孙女，也不一般。“
他转身往回走。
“张爷爷，“姜红月喊住他，“您这趟来，到底是……“
“吃饭，“张国伟头也不回，“张嘉说周胖子做菜好吃，我来尝尝。“
姜红月站在山坡上，看着老头的背影，半天没动。
她忽然明白张嘉为什么跟她亲了。这老头，跟她姥姥是一类人——话不多，但做的事，都在那儿摆着。
她转身跟上去。
回小楼的路上，张国伟走得慢，姜红月在旁边跟着。
走到院门口，阿黄迎上来，围着张国伟转了两圈，摇了摇尾巴。
张国伟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这狗，养得好。“他说。
阿黄“呜“了一声，趴在他脚边。
姜红月站在旁边，看着老头摸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趟考察，不用她准备什么了。
老头心里，早就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