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回来，小芷瘦了一圈。
不是饿的，是累的。从信阳府回京城走了七天，到宫里扒了两口饭就回承仙殿睡了，一觉十二个时辰。
醒来第二天，她就开始琢磨选地的事。
地瓜苗育好了，一百斤薯块出了两千多株苗，装在木箱里盖着湿布。但苗不能久放，得赶紧下地。
城南那片沙地马场，黎南星腾出来了三百亩。土是沙壤土，排水好，就是太瘦，颜色发白。
她蹲在地头抓了把土，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留不住。
“这地，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周农官。
“回仙女，“周农官说，“以前是马场，养马的。后来旱灾，马都卖了，地就荒着。“
小芷点点头。马场好，没人种过，没有土传病害，正适合地瓜。
但三百亩太多了。两千株苗，按一亩三千株算，只能种一亩多。剩下的地空着也是空着，小芷想再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更合适的小地块，先试种。
她决定自己出去转。
赵统领不放心，要带一百禁军跟着。小芷摆摆手：“带那么多人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带五个弟兄，够了。“
赵统领拗不过她，挑了五个禁军，换了便装，跟着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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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南门往东走。
官道两边地都荒着。去年的麦子没收成，今年百姓不敢种。路边几间土坯房，烟囱不冒烟，门上挂锁——人都逃荒去了。
小芷骑在一匹灰色小马上，慢慢走。骑马她现在稳了，在信阳府那七天练出来的。
“仙女，“赵统领跟在旁边，“前面就是李家庄了，要不要进去歇歇？“
“不歇，“小芷说，“再往前看看。“
她想找块离河不远、又不低洼的地。地瓜怕涝，但也不能太旱。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土坡下面。坡不高，上面长着枯草，坡下面是一片平地，有条小溪从旁边绕过去。
小芷勒住马，蹲下来看土。
沙壤土，比城南那片还松。她抓了一把，捻了捻，土粒粗细均匀，没有石子。旁边就是小溪，喝水方便。
“就这儿了，“她站起来，“这地方好。“
赵统领四处看了看：“这地方荒了多久？“
“看草，荒了两年。“小芷说，“没种过东西，没病害。“
她正低头琢磨这块地有几亩，左边林子里忽然有动静。
不是鸟叫，是脚步声。
很多人，在踩枯枝。
赵统领也听见了，手按上了腰间的刀：“什么人？“
林子里没回话。
然后，人出来了。
十几个，从树后面钻出来，有男有女，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灰，手里拿锄头、扁担、木棍，还有两个拎着柴刀。
小芷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愣了一下。
这哪是流匪？
流匪她在信阳府见过，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眼前这伙人，瘦得跟柴火似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汉子，三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但眼睛里不是凶光，是慌。
“你们是什么人？“赵统领拔刀了。
那伙人没理他，目光全落在小芷身上。
为首的汉子看了小芷一眼，然后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五个禁军，又看了看那匹马。
“把她带走。“他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旁边一个老妇人拉了他一把：“柱子，别伤着人……“
“伤不着，“叫柱子的汉子说，“就请她走一趟。“
赵统领往前一步：“大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知道，“柱子说，“仙女。“
小芷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认识她。
“我们不伤人，“柱子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锄头垂在身侧，“仙女，跟我们走一趟，到了地方，就放你回来。“
“你们要干什么？“小芷问。
柱子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十几个人围上来。五个禁军想拔刀，但对方人太多，而且这些人眼睛里的劲头不对——不是要杀人的凶，是饿极了的狠。
赵统领想动手，被小芷用眼神拦住了。
她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是匪。
是灾民。
真动起手来，五个禁军能打，但这些人一拥而上，难免有死伤。而且他们手里的锄头扁担，是农具，不是兵器。
“我跟你们走，“小芷说，“但你们不许动刀。“
柱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好，“他说，“不动刀。“
赵统领急了：“仙女！“
“赵统领，“小芷看着他，“你回去报信，告诉陛下，我没事。“
“可是……“
“去吧，“小芷说，“他们不是坏人。“
赵统领咬着牙，手指攥得发白。但他是军人，听命令。他狠狠瞪了那伙人一眼，翻身上马，带着两个禁军往城里跑了。
剩下三个禁军想留下，被小芷劝走了：“你们也回去，别跟着。“
三个人不走。小芷叹了口气：“这样，你们在后面跟着，别靠近。到了地方，我让人给你们传信。“
三个人这才退到远处，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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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带着小芷，往林子里走。
路很窄，是踩出来的土路，两边是齐腰高的枯草。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山坳。
山坳里有个村子。
不是正常的村子，是用石头和茅草搭的窝棚，一个挨一个，像蚂蚁洞。大概有几十户，老人、女人、孩子，蹲在窝棚门口，看见柱子带人回来，都站起来了。
小芷扫了一眼。
这些人，跟信阳府的灾民一模一样。瘦得脱了相，眼窝发黑，脸上有冻裂的口子。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不哭，因为哭都没力气。
“这是哪儿？“小芷问。
“李家坳，“柱子说，“以前有三十多户，现在剩二十多了。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就剩我们这些走不动的。“
他把小芷领到一个最大的窝棚前。窝棚里面，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野菜团子。
“仙女，你坐，“柱子说，“我给你弄点水。“
小芷没坐，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外面的人。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光着脚，蹲在地上看蚂蚁。她的肚子很大，是浮肿，胳膊腿细得跟柴一样。
小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你们为什么绑我？“她转过身，问柱子。
柱子蹲在窝棚门口，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仙女，“他说，“我们听说，你从天上求来了一种作物，亩产千斤。“
小芷没说话。
“我们村，三个月没吃过饱饭了，“柱子的声音在抖，“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光了。再不想办法，再过半个月，全村都得死。“
他往前跪了一步。
“仙女，我们不害你。我们就是……就是想求你，把那种子，给我们一点。“
窝棚外面，那个老妇人也跪下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黑压压跪了一片。
“求仙女赐种！“
“求仙女救救我们！“
小芷站在窝棚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半天没动。
她想起姜红月说过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
但她现在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个浮肿肚子的小女孩，她知道，她救得了这一个村。
她深吸一口气。
“都起来，“她说，“种子我可以给你们。但种地，得我教。“
柱子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小芷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小芷看着他。
“以后，“她说，“不许再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