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虔通进殿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个标准的武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身监门直阁的甲胄擦得锃亮。他按规矩行礼，声音洪亮：“臣裴虔通，听闻陛下昨夜龙体欠安，特来问安。”
问安。
杨广靠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昨夜他“龙体欠安”？他昨夜不过是拽着皇后说了几句话，怎么传到裴虔通耳朵里，就成了“欠安”？这宫里的风吹草动，果然瞒不住有心人。
“裴卿有心了。”杨广抬手，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赐座。”
“臣不敢。”裴虔通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可那双眼睛，却借着垂目的功夫，飞快地扫了一圈大殿——扫过御案上那五个还没来得及收的名字。
杨广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张纸，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了。
“站着也好。”他慢悠悠道，“朕问你几句话。”
“陛下请问。”
“你入宫当差，几年了？”
裴虔通一愣。这叫什么问题？但他不敢不答：“回陛下，臣自大业五年入宫，至今……九年了。”
“九年。”杨广点点头，“家是关中哪里的？”
“回陛下，河东裴氏，后迁居京兆。”
“京兆好啊。”杨广感慨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爹娘还在？”
裴虔通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在。”
“上月廿三，你托回乡的商队，给你娘捎了封家书，还有二两地黄。”杨广慢悠悠道，“孝心可嘉。”
裴虔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捎信的事做得极隐秘，连营里相熟的弟兄都不知道。陛下……陛下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连日子、连捎的是二两地黄，都说得分毫不差？
“想家吗？”
这三个字问出来，殿里静了一瞬。
裴虔通垂着的头垂得更低了，喉结动了动，没敢接话。他是武人，不懂什么弯弯绕，可他再憨，也听得出这句话不对味。一个皇帝，大清早召他一个看门的武官来，不问朝政，不问防务，先问他想不想家——
这哪里是问安。
这是拿话往他心窝子里杵。
“怎么，不敢答？”杨广笑了，“朕替你答。想。你们都想。骁果营里数万关中子弟，哪个不想？”
裴虔通的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朕听说，”杨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楚，“最近营里不太平。一到夜里，就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喝闷酒，骂娘，说……想回关中。”
“扑通”一声。
裴虔通跪下了。
“陛下！”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都变了，“营中弟兄只是……只是思乡心切，绝无二心！陛下明鉴！”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营里的事，陛下知道了。宇文化及让他来探陛下的虚实，他这才刚开口一句“问安”，虚实没探着，倒先被陛下把老底掀了。
“起来。”杨广却忽然换了副口气，摆摆手，“慌什么。朕又没说要治谁的罪。”
裴虔通迟疑着爬起来，腿肚子还在转筋。
“思乡心切，是人之常情。”杨广靠回御座，语气竟有些怅然，“他们跟着朕来江都，一待数年，爹娘在关中，妻儿在关中，回去的路断了。是朕，亏待了他们。”
裴虔通彻底懵了。
他做好了被雷霆震怒、被当场拿下的准备，却怎么也没料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是朕亏待了他们。
这位陛下，几时说过这种话？
“行了。”杨广像是乏了，挥挥手，“朕没事，你回去吧。对了——”
裴虔通刚要退，脚步一顿。
“腰间那口刀，不错。”
裴虔通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那是前日宇文化及赏他的，镔铁打造，镶着宝石，他宝贝得不行，今日特意佩着。
“宇文将军赏的吧？”杨广似笑非笑，“他倒是大方。”
轰的一声，裴虔通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这刀是宇文将军私下赏的，没走任何明面。陛下怎么会知道？陛下不但知道，还知道是宇文化及赏的，还知道他今日佩在身上——
他猛地抬头，撞上御座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正含笑看着他，像看一个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看穿了的人。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杨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御案上那支笔，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耳朵，比他想的，要灵。”
裴虔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大殿的。
他只知道，从御座到殿门那几十步，他的里衣，全湿透了。
——
殿内，屏风后转出一道素色身影。
萧美娘方才一直坐在屏风后，此刻走出来，望着裴虔通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御座上气定神闲的男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亮光。
“陛下为何不拆穿他？”她轻声问，“他分明是宇文化及派来探你虚实的。”
“拆穿他做什么？”杨广搁下笔，“打草，是要惊蛇的。可朕现在，还不想把蛇惊出洞。”
“那陛下为何又要点破那口刀？”
“这叫敲山震虎。”杨广笑了笑，“我不点破宇文化及的名字，是给他留着最后一层窗户纸，让他猜不透我到底知道多少。我点破那口刀，是要让裴虔通回去告诉宇文化及——”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我什么都知道，只是还没动手。”
“让他怕。让他疑。让他摸不准我的底，就不敢轻举妄动。朕要的，就是这个『不敢』。朕缺的就是时间，他每多疑一天，朕就多一天的功夫。”
萧美娘怔怔听着。
一席话，把人心的攻防拆解得明明白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从前那个只会好酒好色的杨广，像是一场荒唐的梦。眼前这个谈笑间就把人心玩弄于股掌的人，才是真的。
【叮——】
【萧美娘好感度：二十 → 三十。】
——
是夜，宇文府。
裴虔通跪在堂下，把头埋得极低，一五一十，把白日里那一面，从头说到尾，连腰间那口刀都没敢漏。
堂上，宇文化及捏着一只酒杯，静静听着。
听到“朕的耳朵，比他想的，要灵”那一句时，他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咔嚓。”
上好的玉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
“他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一字不差。”裴虔通声音发颤，“将军，陛下他……他像换了个人。从前他眼里只有酒色，可今日，他那双眼睛……看得我骨头缝里都发凉。他知道营里的事，知道那口刀，他什么都知道！”
宇文化及死死盯着掌心滴落的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能再等了。”
“大哥说得对。”
阴影里，转出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他胞弟宇文智及。他摇着扇，眼里闪着阴鸷的光：“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咱们的手脚，就得比他的『耳朵』更快。原定十日——太久了。”
宇文化及缓缓抬头，兄弟俩的目光在烛火里撞在一处。
“提前。”宇文智及吐出两个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