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起兵的消息，是在正午传遍大营的。
中军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万晋阳兵，誓师南下，旗号“废昏立明，匡复隋室”——矛头所指，关中长安。哨报还说，李渊一路开仓放粮，招降纳叛，河东郡县，望风而降，兵锋之盛，滚雪球一样，已逾五万。
“匡复隋室？”司马德戡气得发笑，“陛下活得好好的，他匡的哪门子隋室！陛下，点兵吧！抢先入关中，把长安拿下来！”
“来不及了。”秦用摇头，脸色难看，“从新安到长安，一千二百里，崤函险道。李渊从太原到长安，八百里，一马平川。咱们日夜兼程，也追不上。”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占了关中？！”
帐中吵作一团。杨广却始终坐在案后，一动不动，盯着那幅关中舆图，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满帐皆惊：
“关中，朕让给他。”
“陛下——！”
“都坐下。”杨广抬手，压下满帐的骚动，声音平静得可怕，“朕问你们，李渊入关中，第一件事做什么？”
秦用思索片刻：“占长安，立傀儡，称……称帝。”
“对。他要立代王杨侑为帝，遥尊朕为太上皇。”杨广一字一句，“诸位看明白了吗？从今往后，这天底下，洛阳有一个皇泰帝，长安很快会有一个……随便什么帝。两个伪朝廷，两个傀儡，都打着‘隋室’的旗号——”
“而朕，是唯一还活着的正主。”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李渊占长安，是替朕，把关中捂热了。”杨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关中千里沃土，四塞之国，他替朕守着，替朕养着，还得替朕背着‘僭立’的骂名。等朕腾出手来，西出函谷，讨逆檄文一挥——关中士民，是认他这个‘唐公’，还是认朕这个活着的正牌天子？”
“棋盘上，有时候让子，是为了杀大龙。”
司马德戡和秦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主公这一层，他们方才，连边都没摸到。
“传令。”杨广一锤定音，“一，新安屯田，入冬前再垦三万亩；二，五军轮训，踏淮营扩至三千；三，秦用，你的暗哨，给朕铺进长安去——李渊进城之后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四，遣使河北，给窦建德送一份礼。”
“窦建德？”
“李渊入关，最睡不着的，不是朕。”杨广唇边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是河北的窦建德，是河南的王世充，是荥阳的李密。朕这个正主不动，他们每一个，都会替朕，去咬李渊。”
“朕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磨刀。磨到他们咬不动的那天。”
——
诸将散去，杨广独自一人，留在帐中。
他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却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日期。
倒计时，第十日。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躺在江都宫的龙榻上，脑子里响着冰冷的倒计时——距离“隋炀帝”被白绫勒死，还有十日。那时他一无所有：没有兵，没有钱，没有一个可信之人，连身边的女人，都隔着二十六年的冰。
如今，他提笔，在那行日期下面，一样一样，写下这一年间挣下的东西：
兵，七万。将，司马德戡、秦用、周大壶。城，江都、历阳、海陵、新安。粮，屯田三十万亩。名，真龙护体，传遍中原。人，从江淮到淮北，百万流民口中的“仁义”。
他还记得那些具体的日子：显仁殿前血染的宫砖，宫门上那一声撕破夜空的“回家”，渡口河滩上哭拜的三千降卒，谷地毒刃前她张开的双臂，九里山的伪旗，英雄会上李密咽回去的那半声“朕”，还有皇泰宫里那个烧信研茶的十五岁孩子。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从一场必死的宫变，走到了中原的棋盘边上。
还有——
他的笔尖顿了顿，在纸的最末，写下两个字：美娘。
一年前她是史书里“从帝幸江都，及帝遇弑”的一行小字；如今，她是他的妻，他的合伙人，这乱世里他的家。
杨广看着满纸的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提笔，把那张纸凑到烛上，点了。火光中，灰烬片片飞起——过去的一年，烧掉了；往后的路，是新的。
“李渊，李密，王世充，窦建德……”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字，轻声念出这些名字，像念一盘棋上的落子。
还有北方草原上，那个被追杀的公主；洛阳浑水里，那个不知死活的独孤遗孤；东海之滨，还有史书里那些或早或晚、终将登场的面孔。
棋盘上，落子的还不止眼前这几位。可那又如何？子再多，也得一颗一颗，下到他的棋盘上。
“一年前，朕只有一条命。”
“如今，朕有七万人，四座城，一个家。”
“这盘棋——”
他站起身，掀帐而出。夜风扑面，远处是新安连绵的灯火，更远处，是洛阳，是长安，是整个烽烟四起、却终将重归一统的天下。
“朕，亲自下。”
——
同一夜，关中。
太原的烟尘，遮天蔽日。长安的城门，在五万晋阳兵的马蹄声中，缓缓洞开。
李渊立马朱雀门前，望着这座天下第一雄城，志得意满。从太原到长安，八百里，他只用了两个月——关中父老箪食壶浆，隋室的官吏开城迎降，顺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父亲，”随行的谋主裴寂在旁低声道，“代王杨侑已备下，三日后，可拥其登基，遥尊江都那位……为太上皇。”
“嗯。”李渊抚须点头，回头对身后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笑道，“二郎，从今往后，这关中，就是咱们李家的了。”
少年将军李世民，望着巍峨的城墙，却没有答话。
他这几日，一直在看一份探报——关于东方那位“昏君”的探报。江都宫变翻手平逆，江淮连败杜伏威、李子通，淮水三日毕渡，戏耍王伯当，收王世充五千车粮而不失寸土立场，两个时辰硬撼单雄信八千骑，新安屯田养民十余万……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像个昏君？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江都那位，没死，也没昏。咱们占着关中，打着‘匡复隋室’的旗号——可正主还活着。这面旗，能扛多久？”
李渊的笑意淡了些：“扛到咱们不需要它的那天。”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没来由地，回头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新安的方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得他，脊背发凉。
（第一卷·江都困龙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