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这个名字，杨广是看着史书长大的。
李靖，字药师，隋末唐初军神。平萧铣、灭辅公祏、破东突厥、定吐谷浑，一生未尝败绩，死后陪葬昭陵，谥卫国公。后世兵家提起他，要恭恭敬敬叫一声“李卫公”。
而现在，这位未来的军神，就站在他的中军帐里，一身破旧衣袍，两鬓微霜，眼睛却亮得吓人。
杨广坐在案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来了。他等这一类人，等了很久了。打天下，光靠司马德戡的虎、秦用的忠，远远不够。他缺一个真正的“帅”——一个能把战争当成学问来做的人。而眼前这位，是整个时代里，把这件事做得最好的人。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杨广端起茶，不动声色：“李卿千里东来告变，忠心如炽。可惜，晚了。”
“是，晚了。”李靖坦然认下，没有半分窘迫，“臣出发前，李渊还未反；臣行至半路，江都‘陷’了；臣折返长安，李渊已经‘尊’陛下做了太上皇。”
他抬起头，直视着杨广：“臣这一趟，像个笑话。追着一个已经没命的天子告变，又撞见一个已经反完了的逆臣。臣曾站在长安城头，想了三天——这天下，还有没有值得李靖投的地方？”
“然后你就来了新安？”
“臣本是打算遁入山林的。”李靖道，“过新安那日，臣在屯田边上蹲了半晌。臣看见流民领粥的时候，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没人抢；看见巡营的兵，甲叶擦得比锅亮；看见行在发出的《告天下书》，贴在下孟津的渡口，渡客围着看，有人念出声，满渡的人叫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
“乱世里，肯给流民热粥的军队，值得李靖看一眼。看了这一眼——臣不走了。”
帐中静了片刻。
杨广放下茶盏。好一个李靖。不献殷勤，不表忠心，先把自己一路的狼狈摊开给你看，再告诉你他为什么留下——这样的人，膝盖里长的是骨头，不是弹簧。
“朕听说，”杨广忽然道，“李渊入长安后，最先笼络的，就是你。”
“是。”李靖并不讳言，“唐国公的座上客，锦衣玉食，高官厚禄。”
“为何不留？”
“因为他问臣，‘天下大势，归于何处’。”李靖淡淡道，“臣答，‘归有德者’。他笑了，说‘德在唐’。臣便知道，这个人要的不是天下太平，是天下姓李。”
“臣李靖，半生读兵书，为的是止战，不是帮人抢椅子。”
杨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推开案上文书，“朕考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得好，朕用你——”
“陛下。”
李靖打断了他。
帐中侍立的秦用脸色一变，手就按上了刀柄。打断天子说话，这是什么罪？
杨广却抬手止住秦用，饶有兴味：“你说。”
“臣远道而来，不敢不劳而获。”李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帛，双手奉上，“这是臣半生所学，《六军镜》手稿一卷，献于陛下。但臣也有一请——臣想先考校陛下三个问题。”
秦用倒吸一口凉气。臣子考皇帝？反了天了！
杨广却来了兴致：“准。”
李靖展开舆图，第一问：“陛下据新安，王世充据洛阳，李密据洛口。三家里，陛下最弱。敢问陛下，先打谁？”
“一个都不打。”杨广答得干脆，“先让他们互相打。”
“第二问：若不得不打呢？”
“打粮。”杨广道，“不打城，不打人，先打粮道。城破了可以再修，人散了可以再聚，粮断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靖追问：“若粮道打不着呢？”
“打时间。”杨广想了想，“守到他的粮先断。他不进，朕不战；他进，朕退；他退，朕咬。一口一口，咬到他耗不起。”
李靖的眼睛亮了一分。这一问一答，滴水不漏——避实击虚，后发制人，正是兵法里最难守住的“忍”字诀。但他没有停，第三问紧接着抛了出来：
“若敌以三倍之众，围陛下于旷野，骑兵冲阵，当如何？”
杨广张了张嘴。
这一问，他答不上来了。脑子里《孙子兵法》《战争论》的句子乱飞，可没有一句，能落进这个具体的战场。三倍之众，旷野，骑兵冲阵——书里没有标准答案。
帐中静了许久。
杨广忽然笑了，笑得坦荡：“这一问，朕答不出。”
李靖愣住了。
“李靖，朕跟你说句实话。”杨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的兵法，是书里学的。前两问，朕答的是大势，大势在书里；这第三问，是战场上的血功夫——书里，没有。”
“所以，”他看着李靖，一字一字，“朕要设讲武堂，请你做祭酒。朕，每晚来听课。司马德戡、秦用、周念隋、周大壶——全军将校，轮流入堂。”
“朕答不出的这一问，往后，你教朕。”
帐中落针可闻。
秦用目瞪口呆。皇帝，向臣子认输，还要拜臣子为师，每晚来听课？闻所未闻！
李靖捧着那卷《六军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半生宦海，见过的主子也不少——刚愎的、阴鸷的、宽厚的、雄猜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身为天子，当着满帐将校的面，坦坦荡荡说一句“朕答不出”。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八个字，士人说说容易，皇帝说出来，是要拿帝王的威严去换的。
而他偏偏就换了。眼睛都不眨。
“陛下。”良久，李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臣敢教，陛下敢学——且学之必用。若陛下只是做个礼贤下士的样子给天下人看，臣这便走，今日的话，就当今夜没说过。”
“朕若不学，”杨广伸出手，“你把这卷《六军镜》，当面烧了。”
两只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握。
次日，杨广下诏，设讲武堂，拜李靖为祭酒，秩比九卿。诏书送到李靖帐中，他却把“秩比九卿”那一页推了回来，只留下“祭酒”两个字。
“臣若贪图官位，长安城里多的是。”他对送诏的德禄道，“回去告诉陛下——臣要的不是品秩，是讲堂。讲堂立起来，臣的命，就卖给他了。”
德禄回来原话转述，杨广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照他。他要讲堂，朕就给他一座天下最大的讲堂。”
是夜，第一堂课。
没有讲台，没有仪仗，一张案几，两盏油灯，一卷舆图。李靖讲“兵形势”，从孙武讲到韩信，从井陉讲到垓下。杨广坐在下手，听一句，记一句，偶尔发问，问得又刁又准，好几次把李靖问得停下来，盯着他看半晌——
这个学生的底子，怪得很。战阵之学一塌糊涂，可一谈到后勤、地形、人心、大势，眼光毒辣得不像话，仿佛站在极高处往下看棋。
“陛下这样的人，”课毕，李靖收拾简册，忍不住道，“臣闻所未闻。说不会打仗吧，大势看得比谁都透；说会打仗吧，队列方圆都摆不明白。”
“所以朕才要先生教。”杨广笑道。
“教可以。”李靖把简册往腋下一夹，走到帐口，忽然回头，“但臣的教法，跟旁人不一样。臣留功课，三日后来取——”
“第一课：新安方圆百里，若王世充倾巢来犯，陛下只有三万人可用，防线设在哪里？不设城池，不设营寨，只设‘线’。陛下用三日，画给臣看。”
说完，掀帘而去，留下杨广对着满案舆图，苦笑摇头。
这老师，够狠。
他提笔蘸墨，正要落笔，辕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瘦马的嘶鸣。
守营校尉进来通报：瓦岗方向，来了个读书人，一匹瘦马，一个包袱，名刺上只有两个字——
魏征。
杨广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坠落，在“新安”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墨花。
李靖刚到，魏征也来了。
他望着那团慢慢洇开的墨迹，忽然觉得，这盘中原的棋，从今夜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