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留的功课，期限三日——第三日，恰好也是讲武堂将校轮训的第一日。
皇帝的私课已经上了三夜，从今儿起，军官团正式入堂。地点是一座腾出来的大仓房，没有仪式，几十条长凳，墙上挂满了新绘的舆图。李靖往堂前一站，底下坐着的人，够吓人——大隋天子坐在第一排左手边，右手边是骁果统领司马德戡，往后是秦用、周念隋，再往后，是一屋子甲叶锃亮的青年将校。
周大壶坐在最后一排，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是被秦用硬按进来的，说是“陛下有令，校尉以上，轮流入堂”。他一个江淮水鬼出身的大老粗，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跟皇帝坐一个屋里听课，这辈子想都没敢想过。
“将校第一讲，说一个人——周亚夫。”
李靖不讲虚的，开门见山，从七国之乱讲起：周亚夫坚壁昌邑，任凭吴楚联军在梁国城下喊破了天，就是不救，只遣轻骑，绝其粮道。三个月后，叛军粮尽自溃。他讲战例，不讲原文，只讲“那一刻，那个人，为什么敢那么打”——为什么敢不救，为什么断粮比杀敌值钱。一堂课两个时辰，满堂将校，听得连咳嗽都忍着。
周大壶听到一半，忽然发现一件怪事——
陛下在记笔记。
不是装样子。是真的记，一笔一划，记得飞快。李靖讲到“吴楚粮尽，士卒饥死，乃叛散”，陛下停下来，举手：“先生，周亚夫断粮三月方溃敌——若敌军随军带足了粮，这一手，还灵吗？”
李靖一怔，随即展开舆图，从随军辎重的极限，讲到“就食于敌”的变法，讲了足足一刻。陛下听完，点点头，又埋头记。
周大壶不懂什么周亚夫不周亚夫，但他懂一件事：坐在第一排那个人，是真在学。
课毕，李靖走到杨广案前：“陛下的功课呢？”
三天前他留的那道题——新安方圆百里，王世充倾巢来犯，三万人，防线设在哪。
杨广递上一卷图。李靖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就是一缩。
图上没有城墙，没有营寨，只有三条用朱笔勾出的弧线，和弧线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河谷，冬浅夏深，涉渡需半日；此处岗脊，骑兵绕行多费四十里；此处有泉，可济三千人饮；此处无粮，敌驻三日必退……
“臣留的题，是防线。”李靖抬起头，“陛下画的，是什么？”
“是账。”杨广道，“朕算了三天。三万对十万，筑墙是守不住的。但王世充的十万人，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走路。朕不跟他打，朕跟他算——算他每走一步，要花多少力气；算他走到哪里，力就竭了。这三条线，不是防线，是他力竭的地方。他到了那儿，朕再动手。”
仓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李靖捧着那卷图，站了很久很久。当晚，他把杨广三日来做的所有“功课”都要了去——战后复盘条目、兵棋推演的沙盘制法、粮道算术的册子——在灯下翻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杨广，开口第一句话是：
“陛下不是不会打仗。”
“陛下是不会用‘老办法’打仗。”他把那摞册子放回案上，声音发哑，“复盘、兵棋、粮算、舆图——这套东西，臣戎马半生，闻所未闻。旁人学兵法，学的是先人怎么赢；陛下这套，是把打过的每一仗，都变成能教的课。”
“陛下若早生二十年，”他一字一字，“兵法，当重写。”
这话很快传遍了全军。将校们再进讲武堂，腰杆都比先前挺得直——陛下都能让先生说出“兵法当重写”，咱们还有什么脸不学？
军官团轮训就此开起来。周大壶们白天操练，夜里入堂，沙盘前抓耳挠腮，闹出的笑话能装一车。有一回推演，他把骑兵摆进了河汊子里，被周念隋笑得直拍桌子。他也不恼，挠着头憨笑：“笑啥，俺这不就学了吗——下回，俺把你的步卒摆上山！”
满堂哄笑里，李靖捻须，眼里有光。
班底的根，就是这样，一夜一夜，扎进土里的。
第七夜，沙盘头一回派上真用场。
李靖设局：王世充十万出洛阳，新安守军三万。司马德戡主守，杨广主“调度粮道”——说白了，陛下不掌兵，只算粮。满屋将校都替陛下捏把汗：德戡将军虎是虎，可十万对三万，沙盘上都透着绝望。
推了半宿，司马德戡的防线被撕了三回，额头见汗，最后一拍沙盘：“不玩了！十万人平推过来，怎么守都是个死！”
“所以不让他平推。”杨广伸手，把代表郑军粮队的三面小旗，往西挪了四十里，“将军守城，朕来守他的粮。十万人一天嚼用三百车粮，他的粮道过这条河谷，朕不用打他的兵——朕让这四十里，寸草不生。”
他一面说，一面调子：两队轻骑烧渡口，一股疑兵劫粮道，屯田的流民提前收粮入堡。沙盘上，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推进了三十里，然后——停住了。粮，跟不上了。
李靖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缓缓道：“陛下方才这一手，兵法上叫‘断其食指’。古今名将，会用的不超过一掌之数。”
“先生教得好。”杨广拱手。
“不。”李靖摇头，正色道，“这是陛下自己悟的。臣只教了三个月——”
他环视满堂将校，声音陡然提高：
“都看见了？打仗，不是比谁刀快！陛下不掌一兵，照样赢了这一局——往后谁再跟老子说‘读书无用’，就滚出讲武堂！”
满屋将校，热血上头，齐声吼应：“喏！”
——
三更天，中军帐。
烛花爆了三声，杨广没抬头。案上摊着李靖新留的功课，他执笔疾书，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道“围点打援”的题，他算了半宿，总觉得哪里不对。
帐帘轻轻一挑，萧美娘提着食盒进来，把一碗参汤煨在炉边的小炭炉上，没说话，搬了张胡床，坐在灯下，拿起他白日批了一半的郡县文书，替他分拣。
一个在算题，一个在分文书，谁也没说话。
炭炉上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过了不知多久，杨广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揉着眉心转头，才发现她还在。灯下的人垂着眼，手指灵巧地按着文书的轻重缓急分摞，侧脸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边。
“怎么不睡？”
“等你。”她头也不抬，“先生布置的功课，臣妾帮不上，汤，总还煨得上。”
杨广走过去，从背后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发顶。
“累吗？”她问。
“累。”他老实承认，随即又笑，“但痛快。美娘，你知道么，朕从前读史书，总觉得自己看懂了天下。如今跟着李靖一笔一划地学，才知道从前那点懂，全是站在岸上看水。现在，朕是在水里了。”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眼底那两团青黑。
“臣妾常想，”她轻声道，“要是从前那个杨广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最勤学的皇帝，白天理政，夜里做功课，做得眼下乌青——他会不会吓着？”
“他会说，”杨广捉住她的手，“值。”
帐外传来巡夜宿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远了。炭炉上的参汤煨得正好，香气混着墨香，漫了满帐。她伸手去够那碗汤，被他拦腰一拦，连人带汤勺一起捞了回来。
“汤，凉一凉再喝。”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学生这几日，课业繁重，欠了先生家里一笔账。今夜，先还利息。”
她“噗”地笑出声，笑声还没落，就被他尽数堵了回去。
那一晚的功课，到底是没有做完。
翌日讲武堂，李靖盯着自家学生眼下的两团青黑，捻须沉吟：“陛下昨夜，又为功课熬了？”
杨广面不改色：“熬了。”
先生欣慰颔首，转身授课。第一排的秦用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什么都没看见——昨夜他去中军帐回话，在帐外站了足足一炷香，愣是没敢进去。
——
辕门外，那个骑瘦马的读书人，已经等了两天。
守营校尉看不过，又劝了一回：“先生，先入客帐歇着等召，不也一样？”
读书人摇头，还是那句话：“人没见到，不进营。”
这话报进中军帐，杨广听完，笔尖都没停，只笑了笑：“让他等。”
“真想见朕的人——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