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进营的读书人，在辕门外站了三天。
不是守门校尉刁难他。是他自己不进。名刺递上去之后，他就在门外找了块背风的土坡，铺开一张旧席，日升而坐，日落而卧，怀里抱着个布包袱，像抱着半条命。
校尉看不过，劝他：“先生既投了名刺，先入客帐歇着等召就是。”
读书人摇头：“魏征此来，不是求收留的，是来见人的。人没见到，不进营。”
第三日傍晚，杨广亲自出辕门，在土坡上找到了他。
“为什么等三天？”
“等陛下来问这句话。”魏征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土，不跪，只长揖，“臣若挤在投效的人流里进营，陛下见的，是千百个求官者之一。臣在门外等三天，陛下见的，才是魏征。”
杨广笑了：“你就不怕朕不来？”
“陛下若三日不来，臣掉头就走。”魏征答得平静，“连三天耐性都没有的主公，不值得投。”
好大的口气。随行的秦用眉毛都竖起来了。杨广却摆摆手，亲自引他入营，一路走，一路看。魏征也不客气，看到屯田，问收成；看到伤兵营，问药材；看到讲武堂外贴的功课榜，驻足看了足足一刻。
“陛下这个榜，贴得好。”他忽然道，“功课贴出来，谁勤勉谁懈怠，全军都看得见。赏罚不在榜上，却在人心上。”
中军帐，坐定，上茶。
杨广等着他开口表忠心，魏征却从包袱里取出三份誊抄整齐的策论，摊在案上。
“陛下可知这是什么？”
“讲讲。”
“邙山之败后，臣连上魏公三策。”魏征的手指按在第一份上，“其一，开洛口仓，放粮安民。洛口仓积粮百万石，瓦岗军却在吃掺沙的陈米——仓里的粮不发，民心就发不了。魏公不纳，说粮是军资，动了乱军心。”
手指移到第二份：“其二，勿与王世充再决战。邙山虽胜，元气大伤，当休养生息。魏公不纳，说宜将剩勇追穷寇。”
第三份：“其三，防王世充偷营，尤其防他买通内部。魏公看了臣这一策，把臣叫到中军，问了臣一句话——”
魏征抬起头，一字一字：
“他问：‘玄成，你说，这营里，谁像内奸？’”
“从那一刻起，臣就知道，瓦岗完了。”他把三份策论慢慢卷起来，“病根在帐内——陛下在英雄会上说的这五个字，臣夜夜都听见。一个开始猜忌自己人的主帅，纵有百万之众，也是一座倒计时的沙楼。”
“臣挂冠出营那日，王伯当将军送臣三十里，问臣要去哪。臣说，去看看敢当面点破瓦岗病根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帐中静了。杨广看着他：“看完了，如何？”
“还没看完。”魏征直视着他，忽然话锋一转，锋利如刀，“所以臣斗胆，先问陛下三个问题。”
“讲。”
“第一问。”魏征竖起一根手指，“陛下昔年三征辽东，尸骨填海，百万民夫，十不存一。凭什么，让天下人信你变了？”
帐中侍立的周念隋，手“锵”地按上了刀柄，这前有李靖，后又来个什么魏征，这一个个的都这么无礼的么。
杨广抬手止住，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凭什么。这笔血账，朕背一辈子，洗不掉。朕能做的，只是从今日起，不让新账再添——新安屯田的流民，往后生的每一个娃，都是朕的答卷。信与不信，让他们替朕回答。”
魏征盯着他看了三息，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问。陛下开凿运河，骨白于野。这笔账，又怎么算？”
“运河，朕不修，后人也要修。”杨广道，“但朕修得太急，一年做十年的工，白骨就是这么堆出来的。功，朕不推给后人；罪，朕也不推给‘急’字。朕只告诉你——新安的沟渠，今年冬天动工，工钱日结，老弱不上工。玄成若有空，替朕盯着。”
“第三问。”魏征的声音沉下来，“若今日魏征骂得难听，明日骂得更难听，后日骂到陛下龙颜大怒——陛下，治罪否？”
帐中空气，绷得像弓弦。
杨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亲手把他按回座中，又亲手斟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朕今日就设谏议大夫，秩比六卿，专给你这样的人——骂朕。”
“骂得对，赏。骂错了，朕与你辩，辩到你服。只有一条——”
他俯下身，一字一字：
“不许憋着。朕的朝堂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骂声，是没人敢说话。”
魏征捧着那盏茶，久久不语。
半晌，他放下茶盏，整衣，离席，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参拜大礼，一躬到地：
“臣魏征，拜见陛下。”
“臣半生择主，找的不是明主——是敢挨骂的主。”
大礼行完，他从包袱最底层，取出两样东西，双手奉上。
一卷图册：瓦岗军各营兵力、将校、虚实，一一标注，连单雄信部新补了多少骑都清清楚楚。
一张舆图：洛口仓的仓廒分布、粮道走向、守备换防的时辰——“百万石粮，守仓的是李密的亲信邴元真旧部，三千人，月粮却常常被克扣。”魏征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守仓的人，自己吃不饱。陛下，这是魏公身上，最肥、也最脆的一块肉。”
杨广展开图册，指尖在“洛口仓”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笑道：“玄成这份见面礼，重得很。”
“不重。”魏征正色，“臣只是弃暗投明，顺手把暗处的灯，吹了。”
杨广收起图册，又问他一句：“玄成在瓦岗一年，依你看，李密与王世充，下一步各会怎么走？”
“魏公会再攻洛阳。”魏征不假思索，“他输不起‘威’字——邙山惨胜之后，若不再立威，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心就散了。可他越攻，血越薄，臣那三份策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王世充呢？”
魏征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来：“这个人，臣看不透，但臣看出一件事——他最近，频繁召见太史令。”
杨广眼神一凝。
“看星象，问天命。”魏征缓缓道，“陛下，一个臣子频繁问天，只有一种解释——他想换一种身份，再跟天对话。”
帐中烛火，噼啪一声。
杨广望着跳动的火苗，久久不语。王世充要称帝——这个他早就从史书里知道的结局，如今被一个七日前还在敌营的读书人，从“太史令”三个字里，生生推了出来。
这样的人，史书说他敢谏，实在是说浅了。他不只敢谏，他是把天下装在心里的那种人。
“玄成。”杨广忽然道，“朕给你的谏议大夫，加一条权限——军情、民政、人事，凡入行在的文书，你都许看。”
魏征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退出帐去，萧美娘从屏风后转出来，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陛下今天，捡到宝了。”
她替杨广斟上茶，眼波流转，抿嘴笑了半晌：“这个人，比十个谋士都值钱。谋士顺着你说，他专挑你疼的地方说——陛下往后耳根子，清静不了喽。”
“朕花大价钱，买的就是耳根子不清静。”杨广笑道。
话刚落音，帐帘一挑，安顿好了的魏征去而复返，脸上没了白日的从容：
“陛下，臣白日忘了说一件事——”
“臣东来路上，过怀州时亲眼所见：突厥的追兵，过了黄河了。打的虽是商队护卫的旗号，可那种马蹄印、那种箭——瞒不过臣。”
“看方向，是冲着新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