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的使者，是带着三百护卫进的新安。
入辕门时，护卫的甲叶擦得雪亮，马蹄踏着营中主道，鼻息喷在人脸上。为首的使者一身狼裘，昂首而行，进了中军大帐，见了杨广，只微微躬身，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大突厥使者，咄吉，见过大隋皇帝。”
帐中诸将，脸色齐齐一沉。司马德戡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杨广高坐案后，不动声色：“使者远来，何事？”
咄吉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国书，双手展开，却不是呈给杨广，而是自己念了起来，念一句，环视一周，仿佛这中军帐是他家的毡房：
“我大汗有令：叛逆阿史那·云，潜逃南下，现据查在贵军营中。请皇帝陛下即刻将其擒拿，移交使者带回。大汗还说——”他拖长了声调，斜睨着杨广，“皇帝陛下若交人，河东马市，照旧；若不交——秋后草黄马肥，二十万控弦之士，就要来中原，讨个说法。”
帐中一片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怒意。周念隋在帐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司马德戡上前半步，被杨广一个眼神止住。
屏风之后，阿史那·云按刀而立，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着帐中这一切，看着那个狼裘使者的跋扈，看着满帐隋将的隐忍——她想知道，那个说“买突厥十年不南下”的男人，此刻会怎么做。把人交出去，是最省事的选择。乱世里，一个逃亡的草原女人，换边境十年安稳，任何一位“明君”，都会算这笔账。
杨广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咄吉，朕问你几笔账。”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突厥一年，从中原买走多少盐？多少铁？多少茶？多少药材？”
咄吉一怔：“这……”
“朕替你算。”杨广竖起手指，一根一根，“盐，三万石；铁器农具，两万件；茶叶，五千担；药材，八百车。草原的冬天，没有这些东西，冻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马市，是双向的命脉。你们卖马，我们买马；我们卖盐铁，你们买命。”他淡淡道，“绝市？可以。朕的大军往后骑马少了，忍一忍，还能走。你们草原上，一个冬天，要饿死多少帐？使者回去，替朕问问你家大汗——这笔账，他算过没有？”
咄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大汗的刀，可不是算账算得动的！”
“朕知道。”杨广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朕把话说明白，你一个字一个字，带回去——”
“阿史那·云，是朕的客人。突厥的家事，朕不管；但人在朕的营里，谁，也，带，不，走。”
“马市照开，价钱照议。生意是生意，客人是客人。你家大汗若觉得脸面挂不住，想动刀兵——”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袖口垂落，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帐寂静：
“朕，从江都一路打到这里。不差，再打一路。”
咄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草原上那个传闻——真龙护体，刀枪不入，箭不能近。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弯腰收起羊皮国书，皮笑肉不笑：
“使者，告辞。”
三百护卫，来得气势汹汹，走得灰头土脸。
——
使者走后，屏风一响，阿史那·云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杨广，上上下下地打量，看了很久很久。
“你们南人的皇帝，”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骨头，倒硬。”
“你不怕他真的打过来？”
“怕。”杨广答得坦然，“所以朕要抓紧时间，把怕的本钱，攒够。”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草原上的人敬强者，但更敬“肯为一句话站直了”的人。方才那一刻，这个男人说“谁也带不走”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还呛了他几句的女人。
【阿史那·云好感度：55/100】
“喂，杨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叫陛下，“方才那笔账，你真算过？”
“算过。”
“从什么时候算的？”
“从知道你要来的那天起。”
她怔住了。随即，她转身就走，走到帐口，丢下一句话，声音硬邦邦的，耳根却有点红：
“……明天的奶茶，还按今天的煮法。”
——
同日午后，后宫的行帐里，萧美娘临窗理账。
回廊尽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抬眼，隔着竹帘的缝隙，看见那道按刀的玄色骑装身影，纵马掠过校场，靴尖一点马镫，人已经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突厥的贵女。陛下护了三千里的人。
萧美娘望着那个方向，静静看了很久。
德禄在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那位阿史那姑娘的帐子，安置在东营角上，老奴这就去——”
“等等。”萧美娘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北地来的，受不得潮。她帐里那床被褥，换成新絮的。再送一盆银霜炭过去。”
德禄一愣：“娘娘，这……”
“去吧。”她低下头，继续理账，笔尖却顿了顿，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墨。
度量，是真的。她是皇后，是陪他杀出江都死局的人，这点气度，她有。
可是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也是真的。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男人看人的眼光，从来不是为了多收一个美人。他护她三千里，图的，一定是草原。可道理归道理，方才那一眼，那个在马背上像风一样的女子，还是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点墨迹，用笔慢慢圈掉了。
——
当夜，讲武堂加课。
李靖正讲到兴起处，题目是“突厥骑战”：“突厥轻骑，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中原步卒遇之，十战九输。诸位可知，输在哪里？”
满堂将校，面面相觑。
后排旁听的身影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输在你们总想‘拦住’。”
众人回头——阿史那·云抱着刀，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最后一排。
李靖眼睛一亮，抬手：“贵主讲。”
她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沙盘前，拿起几面骑兵小旗，一面摆一面说，语速快得像马蹄：“草原的骑兵，从来不是冲阵的，是赶羊的。你们结阵，他不撞，他绕，绕到你转身，绕到你队形散——散的那一刻，他才进来割。你们想拦，拦的是他的马头；可他的刀，从来不在马头上，在你转身露出来的腰上。”
“要破，只有两条路：要么比他能跑，要么——”她抬眼，扫过满堂将校，唇边扬起一抹傲然的弧度，“让他舍不得跑。”
满堂寂静。随即，嗡嗡的议论声炸开。周大壶挠着头，又惊又服：“他娘的，骑在马上的人讲骑马，就是不一样……”
李靖盯着沙盘上那几面小旗的摆位，抚掌长叹：“诱骑、断群、回旋——贵主这三手，句句是马背上的真章！老朽戎马半生，纸上谈骑，今日方知纸上之浅！”
阿史那·云放下小旗，拍了拍手，一扭头，正对上帐口一道含笑的目光。
杨广不知何时来了，负手立在门口，看了有一会儿了。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抱起刀，扭头坐回角落。杨广也不点破，只对李靖笑道：“先生今晚这课，值千金。”
当夜三更，营中万籁俱寂。
秦用带着两队宿卫，例行夜巡。行至东营角，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风掠过，他鼻翼动了动——风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猛地转头，望向阿史那·云帐外那两个哨兵的位置。
灯笼还亮着。两个人，还笔挺地站着。
可是，太静了。静得像两尊泥塑。
秦用一步一步走过去，伸手，轻轻一碰——
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地，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