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哨兵的尸体栽倒的同一瞬，秦用的铜锣就敲响了。
“封营——！”
锣声撕破夜幕，火把次第炸亮。阿史那·云的帐帘，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从里面掀开——她抱着刀冲出来，靴子上只来得及套了一只，第一眼看见的，是秦用煞白的脸，和他脚边那两具”站着的”尸体。
有人，在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摸掉了两个哨兵。
而她的刀，还挂在帐内的钩上——方才她冲出来，顺手抓的，是枕边的短匕。
冷汗，顺着她的后脊爬下来。在草原上长大的人最懂这意味着什么：对方能无声无息放倒哨兵，就能无声无息摸到她枕边。方才若再晚上三息——
“回帐！”秦用厉喝，“护住贵主——”
话音未落，东营角外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弦响。
不是一声。是七八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目标只有一个——帐前那个玄色的身影。
“小心！”
秦用嘶吼着扑过去，可他离得还有七八步。阿史那·云的反应已是草原顶尖的猎手级别，侧身、矮躯、翻滚——躲过了三支，可黑暗里的弩手是行家，箭是分两批放的，第二批，封的正是她翻滚的落点。
四支弩箭，钉向她的心口、咽喉、腰腹。避无可避。
她甚至来得及想：原来，我是死在中原的。
——金光，炸了。
一道人影，不知从哪里撞进箭幕里，轰然一声，金色的气劲绕体一匝，四支弩箭在离她三寸的地方，齐齐崩碎，铁屑溅了她满脸。
她跌坐在地上，仰着头，看见那个人挡在她身前，玄色常服的袖口被箭风撕破，金光的余韵在他周身流转，像一轮落在人间的、小小的太阳。
杨广。
“护帐！”他的声音透过金铁交鸣炸响，“三组，外松内紧，弩手上屋——他们要撤了！”
黑暗里，果然响起了急促的退却声。秦用带人追出去，屋脊上、营墙下，顷刻打成一片。死战没有持续多久——来的都是死士，见事不可为，大半当场咬碎了齿间的毒囊，只有两人被卸了下巴，活活按住。
金光散去。
杨广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伤到没有？”
她摇头。她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忽然发现，他的脸，白得吓人。
不是吓的。是那种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烧空了的白。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扶着膝盖的那只手，指节在抖。
“你……”
“没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查兵器、查齿舌——朕要他们是谁的人。”
【共鸣代价触发：龙气护体，护人于外。气运耗损，龙气枯竭三日，形同大病。】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杨广在心里苦笑。又来了。护她一次，烧掉的气运，比护美娘那次，只多不少——这位姑奶奶，命格太烈。
他走出十几步，眼前忽然一黑。
——
杨广病倒了。
对外的话，是“操劳过度，偶感风寒”。可中军帐里的人都知道，陛下昨夜还好好的，救人回来，进了帐就倒了。太医令诊了半天脉，只说是气血大亏，开了十几味温补的药，喝得杨广满嘴苦味。
阿史那·云在榻前，守了半夜。
她谁也不理，就坐在榻边的马扎上，抱着刀，盯着他看。看他苍白的脸，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搭在榻边的那只手——昨夜，就是这只手，翻过来一按，四支弩箭就变成了铁屑。
草原上的传说、营中的流言、那道金光里落在人间的太阳……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眼前的事实。
【阿史那·云好感度：70/100】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只手，指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又收了回来，紧紧攥住了刀柄。
帐帘一挑，萧美娘端着药进来了。
看见榻边的她，皇后娘娘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她把药碗搁在案上，搅了搅，试了试温度，这才抬眼，看向那个抱着刀、一身寒气的草原姑娘，温和地笑了：
“本宫谢姑娘，替本宫守了半夜。”
一句话，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阿史那·云听懂了。“本宫”两个字，她听懂了；“替本宫”三个字，她也听懂了。她没有起身，没有让位，只是抬起眼，迎上那双温和的眼睛，一字一字：
“他救了我。我守着，天经地义。”
“草原上的规矩——命是人家给的，债没还完，人，不走。”
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一碗药，对视了足足三息。
然后，萧美娘先笑了。她端起药碗，亲自试了试勺里的温度，递到杨广唇边，声音软下来，却软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便一起守着吧。只是——药，得本宫来喂。他这个人，最怕苦，旁人喂，他不喝的。”
阿史那·云看着她一勺一勺把药喂下去，看着榻上的人皱着眉头吞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南人的皇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正宫娘娘会哭、会闹、会把她赶出去。
可人家只是端着一碗药，温和地告诉她：这个人，是我的。
——
天亮时分，审讯有了结果。
秦用掀帘进帐，脸色铁青：“陛下，两名活口，齿囊已卸，熬不过三句话——全招了。死士出自洛阳，领头的，是王世充麾下的队正。兵器是洛阳官造，号衣虽换了突厥的样式，可裁剪的针脚，是洛阳城南的针法。”
“扮成突厥人，来杀突厥的贵主。”萧美娘的声音冷下来，“好算计——她若死在隋营，颉利与陛下，就是不死不休。”
榻上，杨广闭着眼，听完了全程。
良久，他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让帐中众人一愣：
“不声张。”
“陛下？！”秦用急了。
“死士的尸首，照常收殓。营里对外只说，夜里走了水。”杨广撑着榻沿坐起来，一字一字，“这刀，先记账上。”
“王世充以为朕不知道，那就让他继续以为。账攒够了——”
他望着帐外渐亮的天色，眸光冷得像淬了冰：
“连本带利，一起收。”
——
杨广这一“病”，就是三日。
第三日黄昏，他能靠着引枕坐起来批文书了。萧美娘在榻边陪他，阿史那·云抱刀守在帐外——三个人之间，生出一种古怪的、谁也不说破的默契。
就在这时，营外马蹄声急。
八百里加急，直抵中军。斥候滚鞍落马，声嘶力竭：
“陛下——宜阳急报！郑军五千，趁夜犯境，已破外围两座烽燧！”
“守将……守将殉国。宜阳，告急！”
帐中，杨广握着文书的手，缓缓收紧。
洛阳的刀，一把接着一把。帐外的，刚挡回去；宜阳的，又递过来了。
他掀被下榻，抓起案上的玄甲：
“传令，升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