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灯火通明，舆图铺满大案。
杨广披甲而坐，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帐下，李靖、魏征、司马德戡、秦用、周念隋，济济一堂。
“斥候回报，郑军五千，先锋已过渑池，主将是王世充麾下悍将杨汪。”司马德戡指着舆图，“宜阳守军两千，守将殉国，副将代领，闭门死守——最多，还能撑五日。”
“五千攻两千，杨汪这是奔着一战下城来的。”秦用道，“陛下，末将请率宿卫驰援！”
“不急。”
杨广抬手，目光落在舆图一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杨汪的粮，从哪里来？”
满帐一怔。
李靖的眼中，精光一闪。
“渑池到宜阳，一百二十里，中间隔着崤山道。”杨广的手指，顺着舆图上那条细线慢慢划过去，“五千人，急行军奔袭，带的干粮最多十日。他想五日下城，赌的就是速战——城要是五日不下呢？”
“粮尽，必退。”魏征接道。
“所以，”杨广站起身，环视帐中，“这一仗，朕自己打。”
帐中一静。司马德戡急了：“陛下病体未愈——”
“朕坐帐，不上阵。”杨广摆摆手，随即看向李靖，唇边忽然浮起一抹笑，“先生，学生这一仗，按你教的打。你只许看，不许说话——打完了，你批卷。”
李靖一怔，随即抚须，朗声大笑：“好！臣，等着批卷！”
——
军令，一道道传了下去。
第一道：司马德戡，率步卒八千，驰援宜阳。到了不进城，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深沟高垒，旗号打得漫山遍野，锣鼓敲得昼夜不停——就一个任务：让杨汪以为，新安的主力，全来了，全堵在这儿了。
第二道：宜阳城内，副将接令——弃守外城，收缩内城，巷战拖他。每日只在城头露一半旗，示弱，示怯，示“撑不住了”。
第三道：周念隋，率踏淮营三千骑，今夜出发，昼伏夜行，绕崤山道——不打杨汪的兵，只打杨汪的粮。
周念隋领命的时候，手都在抖。三千骑，深入敌后一百二十里，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他单膝跪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末将若是打砸了——”
“打砸了，回来讲武堂重修。”杨广亲手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周念隋，九里山你敢替朕去死。这一仗，朕信你，替朕去赢。”
年轻的校尉，眼圈一热，抱拳重重一礼，转身大步出帐。
——
宜阳城下，五天。
杨汪的仗，打得一天比一天憋屈。
第一天，他猛攻外城，隋军“不堪一击”，弃城而逃，他哈哈大笑，挥军入城——然后发现，内城又臭又硬，巷战里隋军像地鼠一样，今日东墙冒一队，明日西街钻一群，杀不胜杀。
第二天，斥候来报：隋军援兵八千，已在三十里外扎营。杨汪不以为意——八千步卒，也敢来解宜阳之围？他分兵两千列阵监视，主力继续啃内城。
夜里，内城城头，宜阳副将裹着伤，望着城下连绵的郑军营火，哑声问身旁的传令兵：“陛下的援兵，真就在三十里外？”
传令兵把怀里那道被汗浸透的军令又摸出来，就着月光念第三遍：“陛下有令——不弃一城，不丢一卒，守到第五日，让杨汪，连人带锅，自己烂在宜阳城下。”
副将盯着那道军令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守将殉国那天，他以为自己要当第二个。现在他知道了——陛下没忘他们。陛下在下一盘大棋，而宜阳这两千残兵，是棋眼上最受疼的子，也是最值钱的子。
“传下去，”他抹了把脸，声音陡然洪亮，“弟兄们，再守三日！三日后，咱们请郑军——吃席！”
第三天，内城还是没破。杨汪开始焦躁，夜里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天清晨，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后军粮队，已经两天没到了。
派去催粮的斥候，回来报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崤山道里，粮车烧了十七辆，押粮的校尉，脑袋挂在烧焦的旗杆上。道旁的山壁上，有人用木炭写了几个大字——
“踏淮营周念隋，到此一游。”
“陛下说了，杨将军远来是客，饭，就不管了。”
杨汪捏着军报，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粮，没了。城，没破。援兵，堵在三十里外。身后一百二十里粮道，被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搅成了烂泥。
第五日黄昏，郑军拔营，退。
退到半路，司马德戡的八千“守营”步卒，忽然倾巢而出，咬尾追击三十里；周念隋的三千骑从崤山道里杀出来，拦腰又是一刀。
五千郑军，回到渑池时，只剩三千出头。宜阳之战，斩首千余，俘八百，隋军完胜。
——
捷报传回新安，全军沸腾。
而中军帐里，杨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复盘。
讲武堂的大仓房里，舆图高挂，杨广亲自主讲，把这五日之战，从头到尾拆开：哪里是按书上打的——示怯、断粮、围而不歼；哪里是临场变的——周念隋烧粮之后顺手“到此一游”，把心理战打出了花；哪里打得不好——追击早了半日，让杨汪多带走了一千人。
满堂将校，听得如痴如醉。周念隋站在后排，听到“到此一游”四个字，挠着头嘿嘿直乐。
讲到最后，杨广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李靖：“先生，批卷吧。”
李靖缓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教鞭，在舆图上点了三处，开口了：
“七分在书，三分灵性。”
“按书打的地方，中规中矩，无懈可击；临场变的地方——”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比书好。烧粮留字这一手，兵法上没有，但兵法该有。”
“陛下——”
他转过身，对着杨广，端端正正一揖：
“出师了。”
满堂将校，掌声雷动。周大壶嗓门最大，吼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杨广受了这一揖，笑着摆摆手，正要说话，李靖却又补了一句：
“只是陛下，兵事出师了，朝事，还缺人手。”他压低声音，“臣在关中时，有一故人——房玄龄，王佐之才，谋断俱佳。臣已修书邀之。只是此人重诺，既受了李渊的征辟，未必肯来。”
“来不来，随他。”杨广望着西方，目光悠远，“书信照写，年节照问。种因，不急结果。”
李靖深深看了他一眼，揖手而退。
——
当夜，庆功的篝火燃遍大营。江淮兵和关中兵勾肩搭背，周念隋被灌得找不着北，被周大壶扛在肩上满营游街。
中军帐里，杨广难得给自己倒了半盏酒，刚要入口，秦用掀帘进来，神色古怪：
“陛下，洛阳——来了正式使节。”
“排场极大，卤簿仪仗，鼓乐开道。带来王世充的亲笔国书一封——”
秦用展开国书，念道：
“恭请天子，入洛阳，复位正寝。”
杨广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
请他入洛阳。复位。
他望着盏中晃动的酒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鸿门宴这出戏，朕在迎驾台看过一遍了。王世充，换了张帖子，又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