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这一“病”，好了之后的第一个夜晚，萧美娘屏退了左右。
寝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她亲自铺好衾枕，亲自沏了安神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广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今日德禄来回话，”她慢条斯理地替他续茶，“说那位阿史那姑娘，把她帐里的银霜炭，原样退回来了。还捎了句话——草原人不欠人。炭钱，她从颉利使团扔下的马群里，挑了一匹老马，抵了。”
杨广失笑：“一匹老马？”
“一匹老马。”萧美娘也笑了，笑着笑着，笑意淡了下去，“臣妾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活得真硬气，硬气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所以，那个突厥姑娘，”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你打算，怎么办？”
来了。杨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他知道迟早要来，也知道绕不过去。
他没有瞒。
“朕欠她一条命的人情。”他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帐外那一夜，朕若不救，她死在隋营，颉利与朕，不死不休——救她，是国事，也是人情。往后，草原欠大隋十年的安宁，她，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枚子。这两笔账，朕都要算。”
“臣妾问的不是棋。”萧美娘打断了他。
帐中静下来。烛火哔剥了一声。
她垂着眼，指尖绕着茶盏的边缘，一圈，又一圈。再抬眼时，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怒，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委屈。
“臣妾是皇后。”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打从江都宫变那一夜起，臣妾就知道，你是皇帝，你的后宫，往后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帝王家，三宫六院，是规矩，是体面，也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这些道理，臣妾都懂，都认。”
“可是杨广，”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臣妾也是女人。”
“她守在你榻前那一夜，臣妾端着药进去，看见她看你的眼神——臣妾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臣妾跟自己说，不该妒，不能妒，皇后妒了，是失德。可这针，它不讲道理。”
“所以今日，臣妾不要你跟她划清界限，也不要你做什么保证说后宫再无旁人——那些都是假话，臣妾不要听假话。”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他的心口，抬起头，眼睛里水光一闪，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臣妾只要你答应两件事。”
“第一，正宫娘娘，只有我一个。往后这宫里来多少人，凤印，在臣妾手里；她们敬臣妾，臣妾敬她们；谁若想越过这条线，陛下，你别管，臣妾自己处置。”
“第二——”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你的命，只有我能替你守。挡刀也好，烧那个什么气运也罢，往后你要拿命去换谁，先回来，跟臣妾说一声。不许再像帐外那一夜，一声不响，就把半条命烧出去。”
杨广看着她。
看着这个陪他从江都死局一路走到新安的女人，看着她眼里那点被死死压住的、不合皇后身份的水光，心口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
“朕答应你。”
“朕的皇后，从来只有一个。往后，也只有这一个。”
“朕的命——”他顿了顿，低声道，“往后拿去换谁，先回来，跟你报账。”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洇湿了他胸前一大片。
烛火静静地烧。
良久，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波却已恢复了清明，带着三分娇嗔：“账报完了。陛下打算，怎么平账？”
杨广低头，吻去她颊边的泪痕，声音低哑：“今夜，连本带利。”
帐外，雪落无声。
这一夜的缠绵，不同以往。不是劫后余生的相拥，不是胜后的温存，是两个人把心里最深、最软、最不敢示人的那一处，摊开在对方面前之后，那种骨血相融的踏实。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时候，眉心舒展，唇边带着笑。
而杨广，在万籁俱寂中，听见了那个久违的声音。
【叮——】
【凤命「护国」深化：共同历生死，倾心托性命，羁绊已至新境。】
【龙气护体，解锁新能——分护。】
【分护：龙气金光可分予身侧一人，护体半炷香内，刀枪不入。代价：自身虚弱加倍，冷却加倍。】
杨广睁开眼，望着帐顶，久久不语。
分护。把护体的金光，分一半给身边的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帐外那一夜，他护阿史那·云，烧掉了三日龙气，换来的是她的命，和这一身代价。而如今，这道能力告诉他——往后，他可以护他想护的人了。
代价，是虚弱加倍，冷却加倍。
护人的价码，从来都是这么贵。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没有睁眼，却含混地开口，声音带着睡意的软糯：“……又多了什么？”
杨广一怔：“你听见了？”
“你每次得了新本事，呼吸都会变。”她终于睁开眼，望着他，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从江都到现在，一次不落。”
杨广失笑，随即，把“分护”两个字，原原本本，说给了她听。这是她与他之间的默契——她从不问力量的来处，他也不瞒力量的去向。
听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指尖，抵着他的心口，一点一点地用力，像是要把那句话按进他的骨头里：
“你又多了一样，替别人挡刀的本事。”
“杨广，你听好了——我不要你的本事大。”
“我要你的命，长。”
——
五更鼓响。
两人和衣而起，正在用早膳，营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
秦用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陛下——北线八百里加急！”
“苍狼部旧众，八百余骑，闻贵主在隋，举族南下来投！颉利游骑三千，正咬着他们的尾巴追杀——此刻，距黄河渡口，不足四十里！”
杨广握着箸的手，停在半空。
他与萧美娘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雪光熹微的营门外，阿史那·云已经牵着马，等在了那里。她的眼睛，红得吓人，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那是她的部族。八百里加急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血亲。
杨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玄甲在雪光里划出一道寒芒：
“踏淮营、骁果轻骑，随朕——北出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