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出的路，是拿命抢出来的。
八百骑踏淮营前出，两千骁果轻骑随后，杨广亲领中军，一夜疾驰八十里。天明时分，黄河渡口的轮廓出现在雪雾里——以及，渡口前那片黑压压的、正在厮杀的骑群。
苍狼部的旧众，已经被追兵咬成了三截。
一截护着老弱妇孺，往渡口冰面上且战且退；一截在岸上结成骑阵，死死扛住追兵的两翼；最后一截，已经陷入了三千游骑的合围，人越来越少，圈子越缩越小，却始终没有一面旗倒下。
阿史那·云看见那片骑阵的一瞬，整个人从马背上立了起来。
“是我的部族——”她的声音劈了，“杨广！那是苍狼部的鹰旗！”
“看见了。”杨广长剑出鞘，玄甲在雪光里泛着冷芒，“踏淮营，左翼包抄！骁果骑，右翼切尾！中军——随朕，凿穿！”
三千隋骑，如三把烧红的刀，从追兵的侧后方，狠狠扎了进去。
颉利的游骑猝不及防。他们追了八百里，眼看猎物就要到手，做梦也没想到，中原的天子，会亲自提兵，渡过黄河来抢人。侧翼被踏淮营冲垮的一瞬，整个包围圈，松了。
“苍狼部——！”阿史那·云一夹马腹，箭一样射向那片被围的骑阵，边冲边用突厥语厉声长啸，“你们的明珠，回来了——！”
被围的骑阵里，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老骑卫们红了眼，疯了一样往外杀，里应外合，合围，碎了。
战局已定。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队百人的追骑，不知何时绕到了侧翼，为首的骑将，死死盯住了那个一马当先的玄色身影。苍狼部的明珠，颉利悬赏五百金的女人，就在眼前！
“斡剌，跟我上！”百骑卷地而来，直扑阿史那·云。
她身边，只有十几名老骑卫。
“云——！”杨广目眦欲裂，拨马便回。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他翻手，朝着那个方向，遥遥一按。
【分护——开。】
金光，脱体而出，如一道流虹，瞬间罩定了阿史那·云全身。
她只觉周身一暖，回头看见那道熟悉的金光，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草原儿女的悍勇：“你的龙，借我一半——正好！”
金光罩体，刀枪不入。她放弃了所有格挡，弯刀只攻不守，一路砍翻三名敌骑，硬生生从百骑的锋线上，凿出了一条血胡同。那骑将一刀劈在她肩头，刀口卷了刃，人愣在当场，被她反手一刀，连人带甲劈落马下。
“怪物……”追骑的胆，寒了。
百骑溃散。隋军三路合围，三千游骑，丢下四百余具尸体，仓皇北遁。
渡口，安静了。
阿史那·云勒马立在尸横遍野的雪原上，周身金光缓缓散去。她回头，正想朝杨广喊一句什么，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那个人，伏在马背上，脸色灰败如纸，握缰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分护的代价，虚弱加倍，来得又快又狠。
“喂！”她飞身下马，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入手处，他整个人沉得像块铁，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她扶着他，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忽然想起帐外那一夜——金光散去之后，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原来，这就是代价。原来他的龙，每一次借出去，都要拿自己的命去还。
她喉咙里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下次，不许了。”
“下次，”杨广靠在她手臂上，虚弱地笑了笑，“照借。”
——
苍狼旧部渡河，整整渡了一天。
八百一十三人，男妇老幼，驱着残存的牛羊，踩着黄河的冰面，踏进了中原。老骑卫们过了河，翻身下马，朝着阿史那·云跪倒一片，哭声震野——苍狼部败亡以来，他们东躲西藏了整整两年。
秦用带人按铁律验明正身：验乡音，验鞍茧，三人联保，十日观察。八百一十三人，一一登记造册，能战的青壮，二百六十骑。
当夜，安置妥当。阿史那·云找到杨广，开门见山，伸出一只手：
“给我一块牧场。”
“我给你，练一支骑兵。”她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不是谢礼，是生意——草原人，不欠人。你护我的族人，我还你一支刀。什么时候你觉得债清了，说一声，咱们两讫。”
杨广看着那只手，笑了，伸手，重重一击：
“河阳以北，邙山余脉，冬有草，夏有水。牧场，给你。”
“但朕不要两讫。”他望着她，“朕要的生意，没有散伙那一天。”
【阿史那·云好感度：82/100】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翻身上马，丢下一句：“……贪心的南人。”
马跑出十几步，又勒住，她没回头：“牧场的水草，要是不好，我可不认账。”
——
三日后，河阳牧场。
苍狼旧部的帐篷扎起来了，牛羊入了栏，二百六十骑整编成队，白日操练，夜里放牧。杨广拨了军械、甲叶、战马，又把讲武堂的课堂，搬到了牧场边上。
校场上，出了段插曲。
周大壶的踏淮营，清一色江淮汉子，骑的是河曲马，练的是中原阵法；苍狼部的骑队，草原马术，来去如风。两边在校场上碰了头，起初谁也不服谁，约好切磋，结果一场骑战演练打下来，踏淮营被草原人绕得晕头转向，输了；周大壶恼了，摔下头盔要跟人家的百夫长单挑摔跤——
摔了三跤，输了俩。
江淮汉子们正要哄，那草原百夫长却把周大壶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用生硬的汉话说：“你，力气，好。马，不行。换马，再来。”
周大壶咧开大嘴笑了，一拳捶在他胸口：“行！换马再来！输了请你喝酒！”
当天夜里，两拨人就在牧场边上喝到了一处。江淮话和突厥话鸡同鸭讲，酒倒是都喝明白了。
李靖在帐外看了半晌，对杨广叹道：“骑步协同，臣讲了半辈子的道理，不如他们自己摔三跤。”
“兵，就是这么长的。”杨广望着篝火边的人影，淡淡道，“种子落地了，先生。咱们有骁果铁骑，能冲阵；有踏淮营，能驰逐——可从今夜起，军里有了一群在马背上长大的人。奔袭千里的本钱，算是，攒下了。”
——
当夜，新安行在。
杨广刚回行辕，秦用就迎了上来，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手里捧着两份文书：
“陛下——洛阳八百里加急，和柳宣的血书，同时到了。”
杨广接过，先看加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一缩——
王世充，逼皇泰主“禅位”，自立为帝，国号郑，改元开明。
再看血书。柳宣的字，是用血写的，只有短短两行：
「白绫已备。侗曰：信皇叔祖，不惧。」
「救——」
帐外，北风呼啸。杨广捏着那封血书，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