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八十里，追兵是颉利亲选的先锋——五千轻骑，全是草原上最好的马。
换作任何一支军队，带着三百口老弱，这是死局。
撤离的队伍里，一匹马上驮着两三个人，老人抱着孩子，孩子抱着干肉。宝音那个孩子，被阿史那·云用皮绳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声不哭——草原的孩子，四岁就懂得，逃命的时候，哭是会死人的。
阿史那·云驰到杨广马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咬牙道：“你留下压队？不行。你这个样子，风一吹就倒。”
“朕不倒。”杨广勒着缰，目视前方，“朕一倒，这三百口人刚点起来的心气，就散了。撑到突利地界，朕再倒。”
李靖只说了四个字：“陛下信我。”
他把断后，做成了一道三层的大菜。
第一层，疑兵。撤离的队伍一过黑风口，三百苍狼骑就地散开，把上万匹空鞍马——祭天台救出来的族人骑不了那么多马——尽数赶进了侧翼的河谷。马群在黑暗里奔腾，蹄声如滚雷，追兵的前哨摸到谷口，听了半晌，回报四个字：“伏兵，上万。”先锋主将勒马犹豫了整整一刻钟——一刻钟，是三十里的命。
第二层，火道。隋军退路的两侧，早铺好了干草与马粪——草原上的引火物，从来不缺。追兵前锋一过，退路上火光连起十几里，烈焰顺着风势卷向追兵侧翼。火不大，伤不了多少人，可战马怕火，五千骑兵的队形，被烧得七零八落，又耽搁了两刻钟。
第三层，伏弩。黑风口最窄处，周念隋带踏淮营五百人，人马全趴在雪壳子里，纹丝不动。追兵前锋被火道逼得收拢队形、挤进谷口的那一刻，五百张蹶张弩，一轮齐射，射的不是人，是马——前排战马齐刷刷栽倒，后队收势不住，自相践踏，哀嚎声传出好几里。
等追兵重新整好队，黑风口外，已经看不见隋军的影子了。
出谷之后，阿史那·云拨马回来，请令断后：“陛下，给我三百骑，我回黑风口——贺鲁就在追兵后队，我认得他的狼旗。让我去。”
“不让。”杨广的回答，干脆得不留缝。
“他烧了祭天台！乳娘——”
“所以他的命，得记在账上，慢慢讨。”杨广看着她，一字一字，“今夜你要是为了他回头，就遂了颉利的愿——他巴不得你回头。云，听朕的：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报仇的人。你是二百九十一口人的指望。报仇的人想的是死，指望别人的人，得想着活。”
她勒着马，胸口起伏了半晌，最终狠狠一拨马头，归了队。
那一夜，狂奔一百二十里。天亮时分，全军突入突利牧场边缘的一道界河，人马俱疲，空鞍马跑死了十几匹。
追兵，在界河对岸三十里，停住了。
先锋主将望着界河对岸，望着界河以南那些影影绰绰、按兵不动的突利游骑，在马上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最终一拨马头，退了。
突利没有出兵。一兵一卒都没有。他只是“没看见”——追兵过境，他的游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隋军过境，他的游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帐里，李靖对杨广道：“陛下，这一份沉默，比一万援军值钱。突利已经选了边——只是他选边的方式，是先站在边上。”
杨广靠在马鞍上，龙气枯竭的虚弱还没过去，闻言笑了笑：“那咱们，就打一场让他没法只站在边上的仗。”
——
白狼滩，先可汗的坟前。
九位老人的遗体，用白毡裹着，一字排开。草原的规矩，葬人不起坟头，只在葬处放一块石头，让风把名字吹给长生天。九块石头，是阿史那·云一块一块，亲手搬来的。
乳母的那块石头，她搬了很久。老人没有留下遗体——祭天台的火熄灭后，台上什么都没剩下。她在坟前放的，是老人用了四十年的一只银碗，碗里，盛着一碗新挤的马奶。
“乳娘，”她跪在坟前，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疼，“我把他们带回来了。二百九十一口，一个都没少。宝音会长大的，我教他拉弓，教他认草药，教他——”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砸在冻土上。
“教他记着，他的命，是谁给的。”
然后，她站起身，从老骑卫巴特尔手中，接过了一面旗。
苍狼部的旧旗——白底，黑狼，旗面洗得发旧，边角带着刀砍火烧的痕。这面旗，当年从苍狼部的牙帐里被人抢出来，跟着她逃了两年，藏过粪车，沉过冰河，旗杆断过三回，一回一回，又接上。
她双手持旗，一步一步走上坟后的高坡，把旗杆，深深插进先可汗坟前的冻土里。
朔风骤起，旗面猎猎展开。黑狼，在阴山的风里，重新站了起来。
旗升起来的那一刻，白狼滩上，先哭出来的是那二百九十一口人。三叔公那个驼背的老头，朝着旗，朝着先可汗的坟，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见了血；巴图家的大孩子把小的那个举上肩头，指着旗，一句一句教他：“那是咱们的旗。记住它。往后它到哪儿，你到哪儿。”
那一刻，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白狼滩四周游牧的小部族——这些日子，他们远远近近地聚着，看隋军，看祭天台方向的火光，看这面旗——一个部族，又一个部族，牧人们翻身下马，右手抚胸，朝着那面旗，深深俯下身去。
有个小部族的老首领，行完礼，牵着马走到近前，用突厥语问了阿史那·云一句话。她翻译给杨广听：“他问，祭天台上抢人那夜的火，是不是我们点的。他说，草原上四十年，没有人为三百个老弱，烧过那么大的火。”
“你怎么答的？”
“我说，”她望着那面旗，“火是颉利点的。人，是这面旗抢回来的。”
老首领听完，沉默良久，又抚胸一礼，牵着马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把自己腰上挂着的一面小部族徽记，解下来，挂在了白狼滩边的一根枯木上。
——草原人的意思：这个部族，记下了这笔恩义。
没有人号令。草原上的老规矩：旗在哪里，苍狼部就还在哪里；旗还立着，这支部族，就没亡。
巴特尔老人跪在旗下，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
当日午后，萧美娘的信，到了。
信是八百里加急，从新安行在来的，随信的还有一车药材——是给他补身子的。信有两封。
第一封，政务。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王世充称帝，国号郑，改元开明。称帝之后，横征暴敛，洛阳米价，已是去年三倍。城中百官，暗流更急，工部尚书府上月‘走水’，烧的是书房——他在烧信。柳宣密报：皇泰主安好，只是更瘦了；白绫还备着，刀悬着，没落。他说，刀不落，是因为洛阳城里，人人都仰着头，看北边。”
看到最后一句，杨广捏着信纸，沉默了很久。
那个孩子还活着。他不攻城，刀就不落——这盘棋，还走在它该走的路上。
第二封，私信。字迹还是那字迹，内容却全变了：
“新安落雪了，比你去的那日大。收容所的孩子们堆了七个雪人，最丑的那个，说是堆的你。妾学着煮草原的奶茶，放多了盐，难喝得紧，乳母说，要等奶滚三滚再下茶——写到此处，锅里这一盏，大约又煮老了。秦将军家的小子昨日满月，妾代你去看了，眉眼像他爹，哭声比他爹的嗓门还大。……”
通篇，说的都是雪，是孩子，是煮老的奶茶。一个“念”字都没有。
杨广读了三遍，抬起头时，帐外正落着草原的雪。他忽然觉得，新安那顶行在的毡帐里，有个人正守着一盏煮老的奶茶，跟他望着同一场雪。
他提笔回信。政务回了满满三纸，一条条，批复得清清楚楚。私信，只回了两行：
“草原的星星，比新安的低，伸手像够得着。等洛阳的事完了，带你来看。”
搁笔，封缄，交付信使。
他靠回马鞍上，闭目养神。龙气枯竭还有四日，这具身子虚得像被掏空了，可他心里，前所未有地满。
——
黄昏时分，急报进帐。
“陛下——颉利暴怒，亲提主力三万，已离牙帐，全军南下！”
同一份急报里，还有一句：“突利谴使，已至营外三十里——这一次，使者带了卫队，带了礼物，开口就要，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