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利的使者，叫阿史德，是突利帐下的老臣，草原上出名的“铁算盘”。
这一回，他的排场和上次那“一百匹好马”，全然不同了：卫队五十骑，礼物十车，进营之前先绕着隋军的营盘看了一圈——看隋军的马槽里还剩多少料，看伤号的帐子有几顶，看那面新竖起来的苍狼旧旗，旗下聚着多少观望的小部族。
草原上的人谈生意，先看货。他看的“货”，就是隋军这一仗打出来的成色。
他进帐的时候，腰弯得很低，礼数做得很足，可开出的价码，一点都不低：
“我家小可汗说了——天可汗陛下远来，草原人不能没有表示。只要陛下应承两件事，我部三万控弦之士，随时可以为陛下解忧。”
“说。”
“其一，战后，河套牧场，归我部。其二，金帛三十万，以为出兵之资。”
帐中，周念隋的眉毛当场就立起来了。河套——那是阴山以南最好的一片草场，更是日后中原北疆的命门；金帛三十万，是大隋北疆三年的岁入。这哪是结盟，这是趁火打劫。
杨广却不恼。他歪在坐榻上，看着阿史德，看了很久，看得这位铁算盘心里发毛，才慢悠悠开口：
“回去告诉你家小可汗。朕的盟友，拿刀说话，不拿嘴。”
“他要看戏，就让他看。戏看完了，他会知道，该拿什么来换朕的交情。”
阿史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出帐。临出帐门，他又回身，补了一句：“陛下，我家小可汗还有句话——他说，颉利可汗的三万大军，马是好马，刀是好刀。陛下要是顶不住，现在退过黄河，还来得及。”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将。杨广连眼皮都没抬：“也替朕带句话——让他把这句话，留着说给颉利听。”
李靖送客回来，低声道：“陛下，突利还在等——等咱们替他打赢第一仗。他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河套和金帛，是漫天要价；真正的底价，是他那三万控弦之士，要等咱们的刀，替他验过成色。”
“那就让他看一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仗。”杨广望着舆图上颉利南下的箭头，笑了笑，“药师，你的功课，备好没有？”
李靖躬身：“只欠一个战场。”
——
军议散后，阿史那·云不见了。
白日里，她忙了整整一天。救出来的族人，按户造册，牛羊重新分派——隋军从牙市上买来的三千只羊，她一只一只地分，谁家男人死绝了，多分两只能下崽的母羊；谁家的孩子小，多分两袋炒米。巴特尔看不过去，说少主，这些事让帐下人做。她头也不抬：“阿爸在的时候，分羊都是自己分的。草原上的人信这个——谁把羊亲手递到你手里，谁才真是你的主人。”
分到最后一只羊的时候，她的手忽然顿了顿。杨广远远看见，她把那只羊，拴到了三叔公的桩上——乳母名下的那一份，她给乳母的娘家侄儿留着。
一个拿命换回来的部族，正在被这个女人，一根桩一根桩地，重新立起来。
杨广寻到白狼滩的时候，她正坐在先可汗的坟前，抱着膝盖，看草原的落日。那杆从新安带出来的马鞭，横在她的膝上。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沉进草原的尽头。草原的落日极大，极红，沉下去的时候，半边天都烧了起来。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阿爸每次打完仗回来，都带我来这里看落日。他说，云，你看，太阳落到草原底下去，明早又从草原底下爬上来——草原上的人，就该像它，倒下了，还得爬起来。”
“后来，苍狼部败了。一夜之间，败得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颉利带人围了牙帐。阿爸把我绑在马背上，让巴特尔带我走，自己领着三百亲卫，挡在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阿爸的刀还举着，人已经死了。”
“两年。我逃了两年。颉利悬赏我的头，赏格从一百匹马，涨到一千匹。我睡过羊圈，吃过死马，最冷的那年冬天，我把手伸进刚剖开的马肚子里取暖。跟着我的人，从三百，到三十，到三个——每一个，都是替我挡刀挡箭，挡没的。”
“最惨的一次，在贺兰山西边的沙窝子里。追兵围了我们三天，断水。巴特尔把他最后半皮囊的马奶给我，自己喝自己的尿。我那时候就发誓——巴特尔要是活下来，我让他下半辈子，顿顿有奶喝；他要是死了，我把颉利全族的马奶，泼在他的坟前。”
“后来我南下去了中原。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中原么？不是投你。是我听说，中原的皇帝，连自己的龙椅都坐不稳——我想看看，一个比我还惨的人，是怎么活的。”她说到这里，侧过头，促狭地看了他一眼，“结果一看，把自己搭进去了。”
“祭台上，乳娘把我推下台的时候，她那个眼神，我这两辈子都忘不了。她一点都不怕。她就是笑，像在说：云丫头，值了。”
落日沉下去了。暮色从草原的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我这条命，”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灼人，“是很多人拿命换的。所以我原本想——报完仇，把部族安顿好，我就去陪他们。地下冷，总得有人给他们烧火。”
“可你这个人——”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了满脸：
“你拿你的命，换了我三次。祭台上一次，火道里一次，宝音身上一次。你的金光暗下去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闭眼还看得见。杨广，草原上，没有这样的男人。草原上的男人抢女人，抢的是牛羊一样的添头；你抢的是——你抢的是我的命啊。”
杨广看着她。暮色四合，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声音很轻，没有半句帝王腔：
“朕的命，换别人，是生意。”
“换你，是心甘情愿。”
她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风掠过白狼滩，吹得苍狼旧旗猎猎作响，像是坟里的先可汗，也在听着。
良久，她忽然破涕为笑，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好。那我告诉你——”
“从今往后，你的命，也是我的。谁要动，先问我的刀！”
【阿史那·云——好感度：100/100。】
脑海里，那行熟悉的字迹静静浮现。没有提示音，没有解锁，什么能力都没有——只有一颗心，彻彻底底，再无保留。
杨广反手握住她的手。暮色里，两个人并肩坐在先可汗的坟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草原的夜，一点点亮起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低得伸手可及。
“阿爸，”她忽然对着坟茔，轻声开口，用的还是突厥语，“人，我带来了。南人的皇帝，中原的龙。你活着的时候总说，草原上的人要找靠山，靠谁谁塌——女儿不找靠山了。女儿找的这个人，他自己就是山。”
风过坟头，枯草低伏，像是老人应了一声。
她又说了一句，这句，他听得懂：“往后他要是欺负我，你在长生天那边，可得替我看着他。”
杨广失笑：“朕哪敢。”
“你不敢最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整片星空：
“喂，杨广。”
“今晚，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笑了，笑得意气风发，像草原上所有的好年月，都回来了：
“苍狼部的女儿，认定一个人，要按草原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