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宣是半夜进的新安。
这位皇泰宫的使臣、杨侗的伴读，一年里第三次出城，已经熟门熟路。密室里，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杨广案上：
第一样，洛阳城防图册——皇泰宫藏的副本，四门守备、仓廪位置、暗道水门，一应俱全。
第二样，百官向背名单。三列：可用之人，四十七名；观望之人，一百余；死党——“只有九个。”柳宣指着那短短一列，“王世充治洛阳两年，满朝文武，死忠他的，不足一手之数。陛下，这座城早就空了，只剩一层他的皮。”
杨广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指着“可用”那一列问：“这些人，凭什么信朕？”
“凭三样。”柳宣答得不假思索，“凭陛下北征大胜、突厥纳马——他们信陛下的刀；凭新安屯田、粥厂活人——他们信陛下的粮；凭皇泰主安好——他们信陛下不滥杀。做官的人，不怕换个主子，怕的是换了个不讲规矩的主子。陛下这一年的规矩，他们都看在眼里。”
第三样，是一句话。柳宣学得很认真，连孩子的语气都学了：
“皇泰主说——告诉皇叔祖，我好好吃饭呢，一顿两碗。”
杨广捏着那份名单，半晌，笑了。笑完，又有些鼻酸。那个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孩子，隔着四百里，捎来的不是什么机密，是一句“我好好吃饭呢”——他怕皇叔祖惦记，先报平安。
“回去告诉他，”杨广道，“字，朕在写。写好了，给他送去。”
——
洛阳城里，水面之下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密。
苏威回城之后，十二家旧族的宅门，夜夜有车马出入，都打着“收药材”“送冬衣”的幌子。老臣的回信写得直白：开门之日，不究旧账，量才录用——这十二个字，三天之内，传遍了洛阳城里三品以上官员的耳朵。
百官的反应，比苏威预想的还要快。前几日还“病告”在家的官员，一夜之间，病全好了；前几日还在郑廷朝会上山呼万岁的，如今上朝，眼睛都盯着地面。有两个王世充一手提拔的少卿，悄悄把家里刻着“大郑”年号的器物，连夜砸了沉进洛水。
最热闹的是米市。平粜粥厂的牌子立到郑境边上的第三天，洛阳的米价应声又掉了一成——粮商们不傻，城外八十钱一斗的粮食源源不绝，城里三百钱的米囤着就是烂在手里。有粮商连夜雇车，把存粮往城外运，宁可贱卖给粥厂，也不陪王世充守这座城了。王世充下了严令，封市、禁运，可封市的告示贴出去当天，黑市的米价反而涨回了三百钱——告示贴了三天，又被他自己悄悄揭了。他丢不起这个人，更饿不起这座城。
——
同一夜，洛阳，郑宫。
王世充已经独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案上摊着三份东西：杨广北伐大捷的塘报、讨郑檄文的抄本、还有今日朝会上百官议“迎驾”时，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他是提着刀从底层杀上来的人，一辈子不信天命，只信算计。当年他在江都给杨广当臣子，靠的是揣摩上意；后来他在洛阳立杨侗，借的是隋的招牌；再后来他废了招牌自己坐上去——每一步，他都算赢过。
今夜，他把自己放进杨广的位置，把账，一笔一笔算了个透——
兵。 邙山之战，他赢了李密，可赢的是惨胜：精锐折了三成，骨干将校死了十几个。麾下号称十万，能战者不过五万，这五万里，倒有四万是隋的旧卒——袍泽的旧主回来了，刀口朝哪边，他比谁都清楚。杨广呢？七万屯新安一年，以逸待劳，苍狼铁骑阴山南下八千变三万，李靖的兵法如今被中原军营传得神乎其神。打？拿什么打。
粮。 洛口仓——天下第一大仓，在李密手里。他洛阳城里只剩含嘉仓，存粮支不到明年开春。杨广那个皇后，把平粜粥厂立到了他国境边上，八十钱一斗的牌子一立，城里的粮商连夜抛粮，米价三天掉了一成。百姓拖家带口往粥厂跑，守门的兵收两匹布就放行——连他的兵，都在替对面看门。
名。 他这个“郑帝”，帝号是自己给自己封的。当初他立杨侗，借的是隋的招牌；如今隋的正主活着回来了，带着北伐大捷、带着突厥和约、带着传檄天下的檄文——“篡逆弑君”四个字，把他钉死了。他的帝号，一夜之间，从招牌变成了罪状。
援。 突厥？刚跟杨广立了和约，纳马开市。李密？邙山之战的死仇，恨不得生啖他肉。李渊？隔着杨广的七万大军，远水解不了近渴。满天下，他王世充，一个朋友都没有。
人心。 苏威的血书，十二家旧族；六部侍郎的密信；百官今日议迎驾时，那一片“臣附议”……他的朝廷，早就漏成了筛子。方才他独坐的时候，殿外值守的卫兵，换了两班——他听出来了，第二班的脚步声里，有人在低声哼一首江淮的小调。那是新安那边的兵，跟着杨广打过江淮的老卒才会的调子。连他宫门口站岗的，都开始学对面的歌了。
战，是死。守，粮尽也是死。弑君，是自绝于天下，死得更快。逃——往哪逃？北边是突厥，刚跟杨广签了和约，他去就是自投罗网；东边是李密，恨不得生啖他；南边是杨广的七万大军；西边关中，李渊连自家门口的薛举都没收拾利索，哪有胆子收留他这个“篡逆”。
王世充枯坐到天色微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自己，也笑这局面——他把所有的路都算绝了，算到最后，竟只剩一条，还是杨广留给他的。那一位不动一刀一兵，不喊一句口号，就是把粮价牌往边境上一立，把檄文往天下一撒，把大军往新安一屯——然后坐在那儿，等他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他王世充手里所有的牌，只有在“开门”这一局里，才值价钱。晚开一天，就贱卖一分。
还有一条路。他手里，还攥着一座完完整整的洛阳城，攥着皇泰主，攥着五万部曲——这些，都是货。杨广要的是“从里面开门”，要的是兵不血刃、要的是天下人看见“降朕者活”。
那这扇门，就值个好价钱。
他想起杨广回他称帝消息时的那份檄文，想起邙山血战之后那人按兵不动的耐心，想起“走正门”那句传得满城风雨的旧话——这个人要的是一座完完整整、人心归附的洛阳，不是一片焦土。他要体面，那自己就给他体面；他要买卖，那自己就跟他做买卖。只要买卖还做得成，他王世充，就还没有输光。
留得青山，才有下一局。
“来人。”他扬声，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枯坐一夜的痕迹，“备表。请太常寺拟——迎驾的礼单，越厚越好。”
死太监愣住：“陛下，您这是……”
“陛下？”王世充斜睨他一眼，忽然提高了声调，一字一字，像是说给门外所有竖着的耳朵听，“放肆！从今往后，这宫里只有大隋的忠臣王世充——哪来的什么陛下！”
戏，从这一刻，就开锣了。
——
新安，行在后帐。
萧美娘这几日在算一笔大账：新安屯田的存粮、江淮的漕粮、河阳牧场换来的马匹折价——一笔一笔，要把平粜粥厂三个月的嚼用，抠出来。
杨广夜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进去，从背后环住她：“三更了。”
“陛下看这笔。”她头也不抬，指尖点着册子，“漕粮走洛水，比陆运省四成。省下这四成，能多设两座粥厂。”
“朕的皇后，”他失笑，“别家夫妻灯下说的是家常，咱们俩，说的是漕运。”
“家常？”她终于搁了笔，转过身来，眼睛在灯下亮亮的，“洛阳城里的百姓能吃上八十钱的米，就是咱们家最大的家常。”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等进了城，妾再跟陛下说家常——说一辈子。”
杨广握了握她的手，没再劝她歇息，只吩咐宫人添了灯油，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本册子：“朕陪你算。”
——
柳宣离新安前，杨广忽然叫住他，问了一句：“杨侗……还缺什么？吃的用的，朕都让人备。”
柳宣想了想，摇头：“皇泰主什么都不缺。他就问了一句——”
“皇叔祖写过的那幅字，写完了么？”
杨广怔了一下。
去年叔侄通信，他许过这孩子一幅字，八个字——“安分守己，可保天年”。那时候是隔空喊话，是政治，是安傀儡的心。可这孩子记着，记了一年，什么都不讨，只讨这幅字。
他回到案前，研墨，提笔，把那八个字，一笔一笔，写得端端正正。写完，又在落款处添了一行小字：
“字到了，朕就到了。”
封好，交给柳宣。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没入夜色，杨广立了许久。
洛阳的门，一扇是百官的，一扇是民心的，还有一扇最小的——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而最小这扇，如今只用一幅字，就能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