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轴送进皇泰宫的那天，洛阳落了一场冬雨。
柳宣是循旧路回来的——段家水门，两匹布。他把字轴贴身藏着，一路护到杨侗的寝殿，从怀里取出来时，绢面上还带着体温。
杨侗净了手，才接。
八个字，端端正正：安分守己，可保天年。落款一行小字：字到了，朕就到了。
孩子捧着字轴，站在殿中央，很久没有动。柳宣后来对人说，那一炷香的工夫里，皇泰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就是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一座山塌了，又有一座山，立起来了。
当夜，杨侗没睡。他捧着字轴，在寝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亲手搬了梯子，把它挂在寝殿的正墙上——原来那里挂着的，是王世充命人写的“圣德”二字颂词。他爬上梯子，把那颂词摘下来，卷了，随手丢给柳宣：
“烧了。”
挂好字轴，他退后三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不是磕给字的，是磕给写字的人的。
两年了。这孩子在这座宫殿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听话”，第二件事是“装傻”。王世充立他的时候，教他念“承大隋正统”；王世充称帝的时候，逼他写禅位诏，诏书的底稿都是别人拟的，他只管用朱笔誊一遍——誊到“天命有归”四个字，他的手抖得写不下去，王世充就站在他身后，替他把笔扶正了。
从那以后他就懂了：他这条命，不值钱；值钱的是他这双手还能誊诏书，是龙椅上还坐着一个姓杨的。所以他好好吃饭，一顿两碗；好好睡觉，不多走一步，不多问一句；王世充派来“伺候”他的宫人，他一个都不结交，也一个都不得罪。
他在等。等皇叔祖兑现那句“汝之性命，朕保之”——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全信。帝王家的话，他见过太多了。
可今天，字轴挂上了墙。落款写着：字到了，朕就到了。
“柳宣，”他跪在地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吓人，“替朕回一趟新安。不——这回不是捎话，是朕的正式回话。你记下。”
柳宣研墨。
“朕这个皇帝，大业十四年，是王世充立的。立的当天他就教朕念了一道诏书，说朕‘承大隋正统’。朕念的时候就知道，这四个字是借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如今正主回来了。告诉皇叔祖：朕，第一个禅位。不是怕，是该。这江山是皇祖父和先帝丢的，是皇叔祖一寸一寸捡回来的——朕坐在上面，烫。”
“朕只有一个请求。”孩子顿了顿，一字一字，“禅位之后，让朕读书。朕想把这两年看不懂的事，读明白。”
——
新安。杨广听完柳宣复述，对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终于开口，“比洛阳城里所有的大人，都明白。”
魏征在旁，低声道：“陛下，皇泰主主动请禅——这是天大的便宜。法统、名分、程序，全齐了。史书上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便宜？”杨广摇头，“魏征，你只看见便宜。朕看见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刀架在脖子上的两年里，学会了怎么活——他不讨封、不讨赏、不讨自由，讨的是‘读书’。他怕朕猜忌他，怕到连禅位都要抢在朕开口之前。”
“这份明白，是被刀架出来的。”杨广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笔账，记在王世充头上。”
——
洛阳，王府。
王世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迎驾的礼单，太常寺拟了三稿，他亲自改到第四稿——礼要厚，厚到满城皆知；姿态要低，低到尘埃里去。他把称帝以来攒下的仪仗、冕旒、玉册，一样一样清点装箱，一边清点，一边吩咐：“都留着。献上去的时候，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王世充，是全须全尾把这套东西还给陛下的。”
心腹段达在旁看得心惊：“主公……真就这么献了？”
“献。”王世充头也不抬，“不但要献，还要献得漂亮。段达，你记住——硬守洛阳，守到粮尽城破，咱们连骨灰都剩不下；开城献驾，咱们手里有兵、有功、有名，朝廷还得论功行赏。这笔账，我算过了，昨夜里算的——从哪个方向算，都是开门划算。”
“那……条件呢？”
“条件当然要谈。”王世充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又露出那种熟悉的、赌徒似的光，“帝号可以去——本来就是借隋的招牌，如今还给正主，不亏。但部曲要保住，那是咱们的命根子；洛阳可以让，虎牢得给我驻——手里有险关，朝廷才不敢动咱们。还有这迎驾的忠名……”
他笑了笑：“戏要做足。做足了我这个‘迷途知返’，陛下将来就是想动我，天下人也要问一句——功臣何故？”
他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又停下：“还要加一层保险。皇泰主那边，从明日起，请安的礼，加一倍；冬衣炭火，按双份送；他殿里缺什么，不等他开口，先补上。”
段达不解：“主公从前可没这么殷勤。”
“从前他是我的招牌，如今他是我的护身符。”王世充淡淡道，“杨广保过那孩子的命，满天下都知道。那孩子越体面，杨广越不能负他；杨广不能负他，就不能负我这个‘保全幼主有功’的忠臣。段达，这叫——挟孩子以自重。”
段达迟疑道：“万一……陛下不应呢？”
“他会的。”王世充负手望向北边，“他要的是一座完完整整、从里面开门的洛阳。门在我手里——他比我，更急这桩买卖做成。”
——
新安行在，书房。
柳宣复命已毕，杨广独对地图。魏征进帐，递上城中密报——王世充这几日的一举一动，条条在案。
“陛下，王世充要谈条件了。”魏征道，“百官都猜，陛下会开什么价。”
“朕的价，”杨广盯着地图上洛阳城的位置，缓缓道，“只有一条底线，你替朕记在案头——往后跟他的使者磨，千条万条都可以磨，唯独这一条，一个字都不许动。”
“杨侗的安危。”
他一字一字：“那不是筹码。那是本钱——是朕这个朝廷，立身的本钱。朕保过他的命，满天下都知道朕保过。他要是在迎驾前后少一根头发，朕这个‘真天子’，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记下了。”魏征提笔，忽而又问，“那……王世充本人的命呢？陛下也保么？”
杨广沉默片刻。
“看他的价码，值不值朕这份信用。”
——
十日后，王世充的正式降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新安。
措辞恭顺至极——“罪臣世充，迷途知返，谨献东都，伏阙待罪”。字字泣血，连“臣罪当诛”都写了四遍。魏征看完冷笑：“他写‘当诛’写得越狠，越是笃定陛下不会诛他。”
随表附的条件，却是狮子大开口：
求封郑王，世镇洛阳；求留部曲五万，自领之；求驻虎牢——天下咽喉，天下粮仓。
行在诸将传看降表，骂声一片。杨广捏着那份表，却笑了：“他总算，上桌了。”
“记住——”他把降表丢在案上，“漫天要价的人，心里早就备好了落地的价钱。他要五万，是等着朕砍；他要虎牢，是等着朕拒。这张表上最真的一个字，是‘降’——其余的，都是留给朕做明君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