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表之議，從新安行在的軍帳，一直吵到了後帳。
“養虎為患！”司馬德戡把降表拍在案上，“封鄭王、留五萬、駐虎牢——他王世充把洛陽當貨物賣，還想連本帶利！陛下，臣請率驍果東進，破城，擒賊，一了百了！”
周念隋在旁幫腔︰“城防圖冊咱們手里有，百官名單咱們手里有，連水門怎麼走都知道——這仗，好打！”
連魏征，這一回都站在了武將一邊。他出列，聲音不高，卻字字見血︰“陛下，臣讀史二十年。王世充此人，臣在瓦崗時便仔細琢磨過——梟雄之資，蛇蠍之性，能屈能伸，翻臉如翻書。他當年在江都，揣摩先帝舊……揣摩陛下舊性，一步三算；後來奉皇泰主，是挾天子；邙山勝李密，是賭徒押中了豹子。此人一生，無一日不為自己。今日受他之降，他日羽翼稍復，必反——臣敢斷言，他此刻磕頭，磕的每一個頭里都藏著刀。”
“與其留一個必反之人，不如趁他走投無路，除惡務盡。請陛下三思。”
帳中一片附議之聲。
楊廣听完，沒有駁，只問了司馬德戡一句︰“破城要多久？”
“三個月，頂多四個月！”
“城里的含嘉倉，夠五萬守軍吃半年。李密十萬大軍圍了三個月，沒啃下來。”楊廣的聲音很平，“就算四個月破了——城里百萬人口，圍城四個月，人相食。朕進的是一座人吃人的洛陽。司馬德戡，這座城，你還要麼？”
司馬德戡語塞。
楊廣起身，走到帳中，把三筆賬，一筆一筆擺開︰
“第一筆，楊侗賬。攻城四個月，王世充窮途末路，第一個死的就是楊侗——他死之前，一定會把弒君的罪名，想辦法栽到朕頭上來。朕親口保過那孩子的命，滿天下都知道朕保過。他的命要是沒了，朕的信用，就跟著沒了。”
“第二筆，人心賬。”他環視眾人，“李密在洛口看著，竇建德在河北看著，李淵在關中看著——全天下還在觀望的割據者，都在看朕怎麼對待第一個開城迎降的人。王世充該死，天下人都知道該死；可朕若殺降，他們看見的不是‘王世充該死’，是‘降楊廣者死’。殺一個王世充，等于替李密、替李淵，把城牆再加高三丈。往後朕的檄文到了，人家不降了，死戰了——每一座死戰的城，都是用今天這顆人頭換的。”
“第三筆，實力賬。鄭軍五萬部曲，殺其主，則部眾潰而為盜、聚而為叛，洛陽新定，滿地饑民，經不起再爛一次。反過來——五萬人若是改編過來，屯田、守倉、修漕，一年之後，就是朕的五萬民夫、兩萬精兵。”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
“殺他，容易。朕要的不是他的命——是天下人看見︰降朕者，活，且活得好。”
“他的命，是朕買人心的價錢。”
帳中，安靜下來。魏征垂目良久，躬身︰“臣……慮不及此。只是陛下，降可以受，價不能照付。五萬部曲、虎牢險關，斷不可留。”
“自然不照付。”楊廣轉向李靖，“藥師，還價。”
李靖上前，手指落在地圖上，干淨利落︰
“去帝號、稱隋臣，封——汴國公。虛爵，厚祿，府邸給他修在洛陽城里，修得漂漂亮亮，讓全城人天天看著他享福。”
“部曲五萬，裁其三。老弱遣散屯田，精壯兩萬，分駐三處︰鞏縣、偃師、河陰——將佐全部對調，糧餉由朝廷直接發放到營，不經他手。三個月之內，那兩萬兵吃誰的糧、領誰的餉、听誰的號令，就換了個明白。”
“虎牢——不給。給鞏縣。鞏縣城矮池淺，四戰之地，屯不住兵，無險可守。”他抬起眼，嘴角竟有一絲罕見的笑意，“他若安分，富貴終身；他若動——正好，讓天下人看看，朕為什麼殺他。”
“至于王世充本人，”李靖收手，“入朝，為尚書令。位極人臣，留在洛陽，放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他在朝中一日，他那兩萬分駐三處的舊部，就是朝廷的人質。”
帳中諸將，听得脊背發麻——這哪里是還價，這是把一只老虎，拔了牙、剪了爪，再關進金籠子，擺在鬧市口，供人參觀。
魏征長揖︰“如此，臣無異議。”
——
還價條件，隨敕使東去。司馬德戡受命整備入洛大軍序列，楊廣親自定的調子︰
“七萬主力，屯新安-宜陽，一兵不動——動了，洛陽人就以為朕是去搶城的。入洛只帶驍果五千、踏淮營三千、蒼狼鐵騎三千。”
“記住八個字——儀仗要亮，刀要藏。”
司馬德戡領命，出帳前又折回來，撓頭問︰“陛下，那王世充要是討價還價呢？五萬砍成兩萬，他能咽下？”
“他咽得下。”楊廣淡淡道，“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朕肯開價，就是他賺到的。傳令下去，年前，朕要進洛陽過年。”
——
洛陽，王府。
王世充接詔，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
沒有鄭王，是汴國公；沒有五萬，是兩萬；沒有虎牢，是鞏縣；沒有世鎮洛陽，是入朝為尚書令。
他拿著詔書，在燈下逐條對照自己的降表。求王爵，給了國公——面子上矮了一截，可國公也是超品，入朝班列武將之首；求五萬，給了兩萬——砍了六成，可兩萬人若是攥在手里，仍是中原數得著的本錢；求虎牢，給了鞏縣——他盯著“鞏縣”兩個字看了最久。鞏縣，洛水邊上，離洛陽四十里，無險可守……他看懂了︰這不是給他駐軍的地方，這是給他拴繩子的樁。
每一條，都砍在他的骨頭上；可每一條砍完，都給他留了皮肉——富貴、體面、性命，全須全尾。
更讓他心驚的是詔書末尾那一句朱批︰“卿約束部眾有功，迎駕之禮，從厚。”——他還沒辦的事，功勞先記上了。這哪里是詔書，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又親手替他披了件衣裳。
段達在旁小聲問︰“主公，應麼？”
“應。”王世充把詔書緩緩卷起，聲音啞的，“不應，就是逼他攻城；應，咱們還有兩萬人、一個國公、一條命。”他頓了頓，忽然低笑，“這位陛下，比我那位舊主……難伺候十倍。舊主要是只會殺人，我早就死了；他偏偏會給你活路——給你活路的人，才最可怕，因為你的命，從此是他賞的。”
他一夜沒睡。
五更天，他換了一身素服，不帶隨從，獨自走進了皇泰宮。在楊侗的寢殿門外，他撩袍，跪倒，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殿內的孩子隔著帷帳，被腳步聲驚醒，沒敢出聲。他听見那個兩年來讓整座洛陽城不敢大聲喘氣的人，在門外，哭了。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可聞︰
“老臣有罪……老臣這就把江山，還給陛下，還給……皇叔祖……”
帷帳里，楊侗睜著眼楮，看著正牆上那八個字，一動不動。
戲，做足了。可做戲的人不知道——帷帳里的看客，早就不是兩年前那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