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正位大典。
這一日，洛陽雪霽。太極殿前，鹵簿全設——儀仗是趕制的，樂工是尋回的，連丹墀上的氈毯都是新的，可大殿的梁柱還是舊梁柱，盤龍金柱上，大業年間的舊漆斑斑駁駁。老臣們入殿時，不少人都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梁柱——兩年前，他們就是在這根柱子底下，山呼著另一個年號。
蕭美娘著鳳冠翟衣，自殿東拾級而上。十二龍九鳳的冠，壓在頭上足有十斤，她走得極穩，一步不錯。踏上最後一級丹墀的時候，她余光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文武，心里想的卻是新安行轅里那間四處漏風的簽押房——兩年前她就是在那里，對著一冊爛賬，第一次替這個朝廷管起了米袋子。
受冊，受寶，正位中宮。冊文出自魏征手筆，典重高華，滿殿文武听得俯首。可冊文宣到中段，殿中幾位老臣忽然齊齊抬了頭——
有一句，不是魏征的路數。那一句用字極硬，硬得像刀刻在碑上︰
“佐朕于江都之難，共濟于新安之屯。中宮之位，非私恩，是社稷。”
禮成之後，魏征自己都被同僚攔住打听。老臣們旁敲側擊︰這句是誰加的？魏征拈須，只笑不答——昨夜里陛下把他召去，當面提筆添的這一句，添完只說了一句話︰“她這個皇後，不是朕賞的。是大隋欠的。”
這句話當天就傳出了宮。洛陽城里的女人們，先是茶館里的說，後是灶屋里的說——說了幾天，說得滿城織坊的翟衣料子，都漲了價。
——
大典之前，還起過一場不大不小的波瀾。
三日前，有幾位洛陽舊族的官員聯名上折，請“廣選良家女充掖庭，以廣皇嗣”。折子寫得冠冕堂皇，引經據典，滿紙都是“為陛下計、為宗廟計”。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洛陽新定，舊族們想往宮里塞人了。女兒進了掖庭，一家門第，就跟著水漲船高。
這幾家為了這一折，鋪墊了小半個月。先是京里忽然流行起“皇室單薄”的議論，再是有人把“皇嗣”二字掛到了茶樓的評話里，最後才是這道折子。環環相扣，全是老手筆。
折子遞上去，滿朝都等著看中宮的反應。有人賭皇後會哭，有人賭會鬧，還有老成的，賭她會去找陛下吹枕邊風——枕邊風一吹，舊族們正好坐實“婦人干政”的話柄，進退都有文章做。
尚宮局的女官都替自家娘娘捏著一把汗。蕭美娘自己，卻連折子都沒擱過夜。
她一樣都沒做。
她批了條子，準了——準得干脆利落，滿朝愕然。可跟著準字下來的，還有她立的三條規矩︰
“掖庭可選。規矩，本宮定︰其一，入選者先入尚宮局，學三個月《女則》，學不成，退回；其二，出身不論，德行為先——凡以車馬嫁妝相競者，永不敘用；其三，采選之權在尚宮局，百官不得薦人，薦者，以干政論。”
三條規矩，滴水不漏。上折的幾位官員捏著批復，哭笑不得——三個月學規，足以篩掉九成投機者；“不得薦人”四個字，更是直接把舊族們的門路，焊死了。
魏征私下里對同僚感嘆︰“陛下把刀亮在外面，娘娘把規矩立在里頭。這宮里往後，干淨。”
——
正位之夜。
沒有大慶，沒有宴飲。入夜，帝後二人微服出了宮——只帶秦用和兩名便裝宿衛，混在洛陽的夜市里。
含嘉倉方向的糧香，順著夜風飄過來，半條街都聞得見。開倉已經三天了，長隊還在排，可隊里的人臉上有笑。倉前的三口大鍋日夜不熄，白汽騰騰。掌勺的老吏一邊攪粥一邊跟人嘮︰“大業年間老朽就在這兒掌勺，後來……後來這鍋就冷了。今兒這粥，火候跟當年一個樣！”
蕭美娘站在人堆外看了一會兒，听見一個領了米的孩子問他娘︰“娘，這米是皇帝給的嗎？”他娘說︰“是娘娘給的——听說熬粥的章程，都是娘娘定的。”
她低下頭，快步走了。走出半條街，楊廣看見她在偷偷擦眼楮。
“值麼？”他學著她前兩日的問法。
“值。”她答得也學他，干脆得很。
兩人沿著夜市慢慢走。洛陽的夜市，剛剛恢復了三成，攤子不多，可每一家都掛出了燈。有個賣湯餅的小販，認出秦用的腰牌，嚇得要跪，被楊廣按住，買了一碗湯餅，站在攤子邊上吃完了，還多給了錢。小販捧著錢，對著左右鄰攤念叨了一路︰“陛下吃我的餅，還給錢……”
兩人在天津橋上站了一會兒，看滿河燈影。橋下有夜泊的漕船，船家在船頭煮著魚湯，香氣混著水汽漫上來——這座城，連夜里都開始有了活氣。回宮的時候坐的是一輛青布小車，車前懸著一盞舊燈籠——從新安帶來的那盞，竹骨都磨得發亮了，她不讓換。
車里，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說︰“從新安到洛陽，三百里，咱們走了一年。”
“嗯。”他握著她的手，“從洛陽往後——還有一輩子。”
她仰起臉看他︰“楊廣，我問你一句話，你不許拿皇帝的話搪塞我。”
“你問。”
“今日冊文里那句——‘非私恩，是社稷’——滿朝都說是陛下自己添的。”她望著他，一字一字地問，“我要听你自己說。是籠絡人心的話，還是心里話？”
“是心里話。”他沒有半分遲疑，“魏征的冊文，寫盡了皇後的賢，寫不盡朕欠你的情。江都那夜，滿宮的人都在逃，是你持劍站在朕身前；新安那兩年，滿營的人都在愁糧，是你替朕把米袋子一針一線縫起來。這江山有你一半——不是恩賞，是本分。”
她沒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肩窩里，很久沒有動。肩頭那點濕意，透過衣料，一點一點洇開。他也沒說話，只把她摟緊了些。
青布小車駛進宮門的時候，車前那盞舊燈籠，恰好燃盡了最後一截燭芯，悄無聲息地熄了。守門的宿衛看見陛下先下車，回身，把手伸進車里——車里的人沒有立刻下來，只听見極低的一聲笑。
——
中宮的寢殿，炭盆燒得正暖。
她親手替他解下大裘，指尖觸到他腕上那道舊疤——江都宮變那夜留下的——忽然低下頭，在那疤上輕輕踫了一下。
“還疼麼？”
“早不疼了。”
“騙人。”她抬起眼，眼里有水光，“這兩年你身上的傷，我數得清。箭傷三處，刀傷兩處，舊勞損傷的腰，一變天就酸。我數一次，就怕一次——怕哪一天數著數著，就數不到了。”
他把她拉進懷里，下頜抵著她的發頂︰“不會了。朕答應你——往後的賬，咱們一起數，數到白頭。”
她在他懷里仰起臉，看了他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眼角還掛著淚︰“楊廣，你記著，今夜我不是皇後，你也不是皇帝。”
“那我們是什麼？”
“是從新安那間漏風的簽押房里，一起熬出來的兩個人。”
她踮起腳，伸手，把燭吹熄了。
更漏聲聲，一夜溫柔。殿外的雪又落了，無聲無息，把整座洛陽蓋成一片白；殿內炭火嗶剝，她枕著他的臂彎，說起江都舊事，說到怕處，往他懷里縮一縮；他撫著她的發，說到新安，說到那盞燈籠，說到將來——將來的盛世，將來的孩子，將來白頭了，還到天津橋上看燈。
夜半，楊廣在半夢半醒之間，忽听聞識海里一聲清越的鳳鳴，穿雲裂石——
【鳳命「護國」，好感圓滿，情深至極，命格反哺。】 【龍氣洗髓（一次性）︰鳳命圓滿之賜。龍氣行遍周身百骸，洗筋伐髓，脫胎換骨。】
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行過四肢百骸。兩年來積下的舊傷、暗疾、虧空，像春雪遇著暖陽，一層一層化開；腰背的舊勞損，心口的積郁，眼底的青黑，盡數被那股暖流碾過、撫平、燒盡。他睜開眼——黑暗中，梁上的木紋縴毫畢現；側耳，三重宮牆外更夫的梆子聲，聲聲在耳。
他沒有驚動懷里的人，只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印。
——這一副被江山熬干了兩年的身子，從今夜起，重新是自己的了。
晨起，她替他束發，忽然怔住了︰“你的疤……”
銅鏡里，腕上那道舊疤，淡得只剩一線白痕。她伸手去摸，觸手溫熱；再抬眼看他，氣色好得驚人，眼底那點積年的青黑，一夜之間散得干干淨淨，整個人像一柄新淬了火的劍。
“洛陽的水土，養人。”他面不改色。
她狐疑地看了他半晌。這個人身上的神異，她早學會了不追問——只是替他系好玉帶時，指尖在他腕上那線白痕上停了停，抿嘴笑了一下︰
“也好。你龍精虎猛，我才放心。”
——
次日，中宮正式接過六宮印信，並兼領內務、屯田、漕運三司的票擬。蕭美娘接了印，對尚宮局說的第一句話是︰“陛下管天下，本宮管天下的後院和米袋子。後院要干淨，米袋子要滿——兩樣都不許出岔子。”
尚宮局的老宮人們起初還捏著汗——怕新規矩難伺候。三日之後，她們發現這位娘娘的規矩，其實只有一條︰凡事做到人前頭。炭火先緊著老弱的宮殿送，份例先緊著低階的宮人發，查賬先查自己娘家的。半個月下來，六宮上下，服服帖帖。
——
正位大典的第三日，五更。秦用一身寒氣，急報進宮︰
“陛下——鞏縣昨夜歃血的人，查到了。”
“王世充舊部，驍將費青奴。此人當年跟著王世充打過邙山，是鄭軍里數得著的悍將，裁軍令下，他的營頭被裁了一半。此人眼下，正在鞏縣大營。”
楊廣听完，批了一夜折子的手擱在筆架上，淡淡道︰“裁軍裁到他頭上，他不鬧，反倒奇了。盯緊——朕倒要看看，他背後有沒有人遞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