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业元年，正月初一。
改元的诏书昭告天下：去“大业”旧号，改元“承业”——承隋之业，继往开来。拟年号的时候，礼部呈了七八个备选，杨广自己圈了这两个字。魏征问其故，他说：“大业二字，前半截是开运河、营东都，后半截是征高句丽、遍地烽火——好的坏的，都在里头。朕不躲它，也不背它。往后这个朝廷，承它的业，改它的错。”
大赦，告太庙。太庙的祭礼上，杨广亲自主祭，读到先帝庙号的时候，阶下不少老臣，哭出了声。苏威哭得最凶——老人这两年给郑廷的庙祭当过赞礼，每一回赞礼，他都觉得自己在给隋室哭丧。今日，总算是堂堂正正地，祭自家祖宗了。
祭毕回宫，朝廷的架子，一夜之间立了起来：六部重建，御史台复置，讲武堂随驾入洛——李靖兼领祭酒，校场就设在城东旧苑。洛阳人忽然发现，街面上不一样了：衙署开门办公了，告示有人贴了，冤鼓有人管了，连洛水上的漕船，都开始一条接一条地靠码头。
可架子立起来容易，里子难。
魏征领衔核洛阳府库，核到第三天，脸色铁青地进了宫：“陛下，账面光鲜，库里跑老鼠。太仓的粮，账面一百二十万石，实存不足八十万；左藏库的缣帛，少了四成——王世充两年，把洛阳的府库，搬空了三成。他留给咱们的，是一个刷得锃亮的空壳。”
杨广听完，看向萧美娘。皇后娘娘正抱着一摞漕运文书，头也没抬：“新安屯田的存粮，先拨三十万石入太仓；江淮漕粮，开春前再调四十万。窟窿，妾填。”她顿了顿，抬起眼，“但账不能这么算了。从今日起，六部府库，账实分离，三日一核——管账的不管库，管库的不碰账，核账的是御史台。王世充能搬空三成，就是因为账、库、核，是他一个人的三只手。”
新规矩立进六部，老吏们叫苦，魏征叫好。半个月后，府库的耗损，从每月上万石，掉到了三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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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底重建，最缺的是能独当一面的文臣。
就在这时，房玄龄到了。
这位日后名垂青史的宰相之才，此刻还是个三十八岁的隰城小吏出身。他十八岁中进士，授了个芝麻官，乱世里浮沉了十几年，一身经世之学，全耗在替上官誊抄文书上。这一回他本已打定主意西投关中——听说李渊在关中招贤，士人趋之若鹜。行李都收拾好了，行至半途，在渑池驿馆里，收到了李靖的一封亲笔信。
李靖与他有旧。信里没有许诺官爵，只有一句话：“洛阳城里，有一位肯读书的皇帝。你来看看，再决定往哪边走。”
他就拐了个弯，先来看看。进洛阳的时候，他没先递名刺，而是在城里转了三天：看了粥厂的章程，看了六部新贴的告示，看了含嘉仓前排队领米的百姓，最后站在天津桥上，看了一晚上漕船。
第四天，他才递帖求见。
君臣对谈，在行宫的书房。房玄龄不行虚礼，开门见山。
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连侍墨的都没有。房玄龄行囊未卸，风尘仆仆，可一双眼睛亮得逼人——他在洛阳城里转了三天，攒了一肚子话，也攒了一肚子试探。
“其一，粮。”他问，“洛阳初定，府库空虚，陛下拿什么养百万之民？”
“仓不够，地凑。”杨广答，“郑军裁下来的三万老弱，就地屯田；洛阳周边的无主荒田，授给流民，三年不征。仓是死的，地是活的——朕不求府库满，求田里有人。”
“其二，法。乱世之后，法令不行，陛下如何立威？”
“朕不立威，朕立‘信’。”杨广道，“冤鼓设了就得管，告示贴了就得算数，税赋免了就不许反悔。百姓不信朝廷，不是因为朝廷不狠，是因为朝廷说话从来不算数。朕要让洛阳人知道——朕说免一年，就是一年，一天都不少。”
“其三，人。”房玄龄盯着他，“天下英才，大半在李密、李渊处。陛下凭什么让他们来？”
“朕不抢人。”杨广笑了，“朕只做一件事——让种地的有地种，让告状的有处告，让有本事的，不用装孙子。人，自己会来。比如足下——朕没去隰城请你，你不是自己来了么？”
房玄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掸衣，下拜：
“臣房玄龄，拜见陛下。”
拜为中书舍人，参掌机要。任命的当日，杨广把两样东西交到他案头：一样是郑廷留下的百官考绩旧档，一样是空白的《招贤格》草稿——“考绩旧档你核一核，可用之人，不必问他在郑廷做过什么；《招贤格》你替朕起草，朕只要一条写进去：投效者，不问旧主是谁。”
出宫的时候，他对李靖说了实话：“三道题，我考过两位主公。一位答的是权术，一位答的是利害。只有这一位，答的是百姓。”他顿了顿，“药师兄这封信，救了我半辈子的前程。”
李靖大笑：“玄龄啊，你这半辈子的前程，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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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里渐渐有了新气象。六部衙署门口，从前半天等不到一个办事的，如今排起了队；洛水码头的脚夫，工钱从一日三十钱涨到了五十钱——漕船多了，人手不够了。连茶楼里评话的段子都换了：从前讲“单雄信大战瓦岗寨”，如今讲“皇后娘娘的粥厂章程”。有茶客拍案：“这才是正日子！”
同一月，杨侗的禅位程序，正式启动。
太常寺议礼，三揖三让的仪注定稿。孩子自己提了一个要求，礼官不敢擅专，报到了御前——禅位那天，他要穿一件旧儒服。
那是当年杨广还是晋王时，赐给幼年杨侗的。衣裳早就小了，穿不上了。杨侗一直收着它，压在箱底，王世充称帝那年，宫里清查旧物，他把这件衣裳裹在书箱里，才躲了过去。两年里，每逢撑不下去的日子，他就把衣裳取出来，摸一摸衣襟上绣的云纹——那是他在这世上，见过的第一份不带算计的善意。
杨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吩咐：“拿去改。放大——朕让人用最好的料子，照原样改。告诉酅王……告诉他，穿得下。朕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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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巩县急报，八百里加急：
费青奴部哗变！八百人劫了巩县仓，打开牢门放走了囚徒，打出的旗号，七个字——
“清君侧，诛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