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业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洛阳城外，大阅。
大阅的告示贴出去三天，洛阳城里的话题就没换过。茶楼里争得最凶的是一件事：苍狼军到底跑多快？有人说一日二百里是吹的，有人赌咒发誓说巩县的亲戚亲眼所见——“早饭没熟就被包了饺子”。争到最后，人人都想去邙山亲眼看一看。
校场设在邙山南麓，十万百姓自发前来观礼，把邙山的山坡站成了一道人墙。官府在山下设了几十个热水棚子，给观礼的百姓免费供应热汤——这也是皇后娘娘的章程。参加大阅的，是四支军队：骁果五千、踏淮营三千、苍狼铁骑三千——还有，新附改编的郑军两万一千。
这个阵，是摆给三种人看的。
摆给新附的郑军看——让他们安心：从今往后，与苍狼铁骑做袍泽，这样的军队，是你们的，不是来打你们的。
摆给洛阳百姓看——让他们定心：天下最利的刀，如今在给你们守门。
摆给所有怀鬼的人看——让他们死心：动之前，先算算巩县那一夜。
辰时，鼓角齐鸣。
最先过场的是骁果。五千玄甲，步伐如一，枪林过处，地皮发麻——这是从江都宫变的血里杀出来的老底子，大隋天子的亲军，一举一动，都是十年的功底。
接着是踏淮营。三千江淮子弟，马蹄翻飞，阵中变阵，看得人眼花缭乱。
压轴的，是苍狼铁骑。
三千草原骑兵入场的时候，邙山上十万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狼旗卷过，先是静——静得可怕，三千骑的蹄声整齐得像一面鼓；继而疾——绕场一周，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卷过去的黑风。
领军的是苍狼主阿史那·云。她今日没有佩那柄天子剑——阅兵的规矩，将不佩君赐。她率亲卫一百骑，在十万人的注视下，表演了一手苍狼军的绝活：驰射。一百骑呼啸过场，人马合一，箭出如蝗，校场尽头的一百个草靶，齐齐中箭——没有一箭脱靶。邙山上，炸了锅。
最后是一场“驰援演练”：校场东头竖起一杆告急的赤旗，中军令下，三千骑从校场西头卷地而起，烟尘滚滚，人换马、马接力，从受命到列阵完毕，比步军把令旗传完一遍还快。
观礼台上，新附郑军的将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个郑军校尉喃喃自语：“当年在郑王麾下，咱们管这个叫妖法……”旁边他的老搭档幽幽接了一句：“如今这个‘妖法’，替咱们守城。晚上睡得着觉了。”
——
大阅过半，天子登台。
十万百姓、四万将士，山呼万岁。杨广抬手，声浪落下，他开口——说的不是杀气，是粮食：
“朕的兵，有一半，在屯田。”
“诸位当中，有刚换军籍的新附将士。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怕裁汰，怕遣散，怕扛了半辈子刀，放下刀就没饭吃。朕今日当着邙山、当着洛水，许你们一句话：”
“在营一日，朝廷养你一日；退役那天，人人有田，户户有粮——新式屯田的章程，洛阳城里已经贴出来了，识字的回去念给不识字的听。朕要的不是你们能打，是你们将来不打仗了，人人还是个殷实人家！”
校场上静了一瞬，随即，新附郑军的两万一千人里，响起了一片哭声。
这两年，他们跟着王世充，欠饷、饿饭、被裹挟着哗变，朝不保夕。今天，天子站在高台上，跟他们谈的是——退役之后的日子。当兵的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他们谈“将来”。
哭声里，不知是谁先跪的，两万一千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吼声滚过邙山：
“愿为陛下效死——！”
山呼三滚，邙山上的十万百姓跟着沸腾了。人墙里有个洛阳的老卒，拄着拐，看着校场，对身边的孙子说：“娃，记住今天。爷爷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见当兵的哭着喊效死——从前当兵的哭，是饿的；今天的哭，是心里踏实。”
观礼台上的王世充，锦衣玉带，端坐如仪，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双手，指甲掐进了掌心。两万一千人——那是他裁剩下的旧部里，最精锐的一批。今日一过，那些人，就再也不是他的兵了。
他看着高台上的那个人，忽然想起昨夜读的一句旧书：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这位陛下进洛阳两个月，没杀一个人，没打一场大仗——可他的兵，他的粮，他的人心，就是这么一寸一寸，全没了。
——
大阅散场，暮色四合。
邴元真求见。这位翟让旧将、如今的洛阳营田副使，带来了一句口信——瓦岗那边，单雄信托他捎的：
“新安那碗热粥，单某一直记着。”
杨广听完，沉默片刻，吩咐取来一柄刀——一柄上好的百炼环首刀，连同一句话，交付邴元真：
“粥，一直热着。”
邴元真捧着刀退下。萧美娘从屏风后转出来，轻声道：“陛下这一柄刀，迟早把瓦岗最利的牙，撬过来。”
“不急。”杨广望着洛口的方向，“让粥再热一会儿。火候到了，他自己会来。”
“单雄信此人，”萧美娘想了想，“妾看过他的档。邙山之战，他擅自出兵救主，回去被李密猜忌——忠而被疑，这种人心里最苦。粥热着，刀送着，话留着，就是不催他——陛下这是熬鹰呢。”
“熬鹰要熬到它自己落架。”杨广笑了笑，“催来的将，是买来的；等来的将，是交心的。”
——
当夜，宫中。
禅位之后，杨广把宫城文书这一摊，交给了柳宣——这孩子跟着杨侗两年，洛阳宫里宫外的人头，没人比他更熟。此刻他深夜求见，呈上一册暗哨的密录：
“陛下，王世充近半月，频繁夜宴。请的都是郑军旧将、洛阳旧族——这些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一个人，每场都在。”
“独孤府的老管家。”
杨广捏着那册密录，指尖在“独孤”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关陇独孤氏——先帝文献皇后的族门，关中旧族的招牌。这块招牌在洛阳城里，已经“病”了两年了：独孤府大门紧闭，府中遣散仆从，只留一个老管家支应门面，对外只说“主人染恙，在城南病坊静养”。洛阳城里的人精们都绕着那座病坊走——谁都知道，那不是病坊，是笼子。
王世充请一个看笼子的老管家夜宴，而且每场必到——他想干什么？
“查。”杨广缓缓道，“查那座‘病坊’里，住的到底是谁。另外——”
他把密录合上，声音冷了几分：“王府的夜宴，从今天起，席上每个人说的话，朕第二天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