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
洛阳按古礼行祓禊之祭——洛水边上，官民修禊，曲水流觞，两年的兵荒马乱之后，这座城头一回过上了节。宫城里则办了一场“献俘谢恩”的典礼——巩县从贼修城的六百人里，挑了三十个做工最勤、悔过最切的“有功之囚”，入宫谢恩，赦免其罪，当场脱籍为民。
这套流程，是王世充亲自拟的。表章上写得漂亮：新朝宽仁，胁从不问，如今再赦有功者——要让天下人看看朝廷的气量。他还特意添了一笔：请酅王杨侗出席观礼，“让王爷亲眼看看，什么叫做仁政”。
魏征看过流程，进宫谏过一次：“献俘谢恩，古礼有之，可死囚入宫，到底不妥。”杨广把那道表章看了两遍——流程里，三十人入宫前搜身三道、入宫后卸械、由宿卫押队，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正因为滴水不漏，他才准了。
准了，但留了一手：典礼前夜，他亲自调了嘉德殿的宿卫班值，把秦用从外城调了回来。
多年后秦用跟人说起这一夜，只说了一句：“陛下那天晚上的眼神，像是早就知道要出事。”
典礼设在嘉德殿前的广场。三十名“有功之囚”青衣免冠，鱼贯入广场，在丹墀下跪成三列。杨侗坐在侧席，穿亲王常服，小大人似的坐得笔直。杨广居中正坐，秦用率宿卫环立四周。
典礼设在嘉德殿前的广场。三十名“有功之囚”青衣免冠，鱼贯入广场，在丹墀下跪成三列。杨侗坐在侧席，穿亲王常服，小大人似的坐得笔直——入宫前，柳宣替他把衣领整了三遍，这孩子头一回以亲王的身份出席大典，紧张得一早起来就把仪注背了七遍。杨广居中正坐，秦用率宿卫环立四周。
观礼的百官班列东西。王世充坐在武官班首，衮冕朝服，正襟危坐，离丹墀足有四十步——这个距离，是他自己上表请的，“罪臣不敢近御前”。如今想来，这四十步，步步都是戏。
唱礼官唱到“谢恩——”，三列囚犯齐齐叩首。
变故，就在叩首的那一瞬。
三列人里，十二条身影暴起！囚衣撕开，内衬短甲，袖中滑出淬毒的短刀，刀光在春日下泛着蓝汪汪的幽色——直扑丹墀！
“护驾——！”秦用的嘶吼炸响。
杨广早在他们叩首的前一瞬就觉出不对——那十二个人叩首的节奏，太齐了，齐得像演练过一百遍的军阵。
【龙气护体——开！】
金光轰然炸开，绕体一匝。最先扑到的三柄毒刀，齐齐钉在金光上，火星四溅，寸寸崩断。杨广起身，反手夺过一柄断刀，横扫，两名死士闷哼着栽下丹墀。
可他立刻看出了这伙人的路数——剩下的死士，根本不与宿卫缠斗，更不再攻他。他们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个照面就分了叉，虚晃、翻滚、掷出飞刀逼退宿卫——
六道身影，越过他的侧翼，直扑侧席！
目标是杨侗！
电光石火间，杨广什么都明白了。这场刺杀，从头到尾就不是冲他来的——真龙护体轰传天下，谁会蠢到来刺他？他们要的，是那个孩子！弑君的旧账、献俘的流程、侧席的位置——一刀下去，杀了杨侗，再让死人背上“郑军余孽复仇”的罪名，他杨广从此就背着“容不下前朝幼主”的万世骂名，这座用人心换来的洛阳城，一夜之间就会流言四起、根基动摇。
好阴毒的局。好狠的手段。
“侗儿——！”
【分护——开！】
杨广翻手一按，龙气金光隔空而至，轰然罩定侧席上那个吓白了脸的孩子。扑到近前的死士，毒刀钉在金光上，崩断，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而他自身周身的金光，应声黯淡——护体的龙气分走一半，他的护体，薄得近乎透明。
【共鸣代价触发：气运耗损，虚弱加倍。龙气枯竭，三日。】
系统的提示音在识海里响起，杨广喉头一甜，硬生生压住，反手将最后一名扑到御前的死士踹下丹墀。
秦用率宿卫合围而至。广场上刀光翻涌，惨呼连连——十二名死士，十人当场格杀，剩下两人被扑倒擒住，却在被按住的瞬间齐齐咬破口中毒囊，七窍流血，气绝当场。
死士。一个活口都没留。
广场上，血迹未干，满殿文武面无人色。杨侗在金光里坐着，毫发无伤。金光散去，孩子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杨广身边，死死攥住他的袖子——他没哭，可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皇叔祖，”他仰起头，声音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楚，“你的光……比上次暗了。”
两年前江都的传言、邙山的传言、草原上那场火的传言，他都听柳宣讲过。方才那道罩住他的金光，他看得清清楚楚——亮得刺眼的光分到他身上之后，皇叔祖身上的光，薄得像一层纱。
杨广揉了揉他的头，笑了笑：“亮不亮，不都护住你了？”
孩子不说话，只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柳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皇泰宫里两年的日日夜夜——那时候这孩子睡觉，枕下要压一把小刀。从今往后，大约用不着了。
——
当夜，行宫密室。
死士的身份，三更天就查出来了：十二人，都是巩县哗变之夜的漏网溃卒，费青奴旧部，名册上记着“逃”字——当初平变时报的战果是“或擒或溃”，溃的那部分，原来溃进了洛阳城。
线索，到巩县，就断了。
费青奴已斩，旧部已散，谁在洛阳城里收留他们、给他们短甲毒刀、教他们混入献俘队伍——查无可查。那三十个“有功之囚”的甄选名单，经手的是礼部一个主事，事发当日，那主事就“畏罪”投了井——井里捞上来的尸身，手里还攥着半页没烧完的纸，纸上的字，泡烂了。
主持献俘流程的？是王世充，可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今日典礼上，王府的护卫离丹墀最远，王尚书本人惊怒交加，当场就跪请“严查郑军余孽”，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回府之后还“吐血”请了太医。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再往上追，追到的是谁。
所有人也都清楚——证据，没有了。秦用把结案文书呈上来的时候，气得手都在抖：“陛下，就让臣带人围了王府，挖地三尺——”
“围了王府，挖出来的是什么？”杨广反问，“是一个惊怒交加、吐血压惊的忠臣。朕没有证据，只有猜——拿猜去治一个国公的罪，天下人怎么看朕？洛阳城里刚刚归心的旧族们，怎么看朕？”
秦用把牙咬得咯咯响，到底把气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