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這道奏章，是在百官還沒站穩時遞上去的。
“臣請陛下，旌表獨孤氏忠烈。”
太極殿上，晨鼓的余音還沒散盡。文武百官剛按班站定，魏征便捧著笏板出列，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金磚上。
滿朝文武，齊刷刷看向武官班首。
王世充今日穿一件玄色朝服，腰束金玉帶，站得筆直。听見“獨孤氏”三個字，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在袖中慢慢捻住了一枚玉扣。
獨孤家的舊案，洛陽誰不知道？
滿門下獄，男丁流放，女眷沒入官奴。如今舊案未雪，獨孤家最後一個嫡女，卻在王世充的王府里“養病”。
養得好不好，沒人見過。
病得重不重，也沒人敢問。
楊廣坐在御座上，先看了一眼魏征，再看向王世充。
“魏卿。”他道，“說下去。”
魏征展開奏章。
奏章最後附著三張抄件——獨孤府抄沒簿、流放名籍、病坊舊檔。紙邊都被摸得起了毛，顯然是連夜從舊庫里翻出來的。殿中幾個年邁老臣看見那枚舊印，臉色都變了。
“獨孤氏累世忠勤，文獻皇後母族，佐國數十年。舊案牽連甚廣，至今未有明斷。臣不敢追問舊事，只問今朝一句——忠良之後，至今仍寄居私宅，病無太醫，行無名籍，出入皆由私兵看守。朝廷若不聞不問，天下人如何看洛陽？”
殿中有人倒吸涼氣。
這話已經不只是請旨了。
是把王府那道後宅門，直接搬到了朝堂上。
王世充終于出列，躬身道︰“陛下，魏相憂國，臣明白。只是獨孤姑娘驚懼成疾，見不得生人。臣恐她再受顛簸，才接進府中靜養。魏相不知內情，說臣私兵看守，未免言重了。”
“病重到什麼地步？”楊廣問。
王世充一頓︰“時好時壞。”
“太醫署看過幾回？”
“府中自有良醫。”
“朕問的是太醫署。”
殿中一靜。
王世充垂著頭，過了兩息才答︰“未曾。”
楊廣點了點頭。
“忠良之後，病在洛陽，太醫署未曾一問；她住在你的王府，朝廷連她今日能不能下床都不知道。”他看著王世充，“王公，這病養得倒是私密。”
這一句不重，殿中卻沒人敢接。
私密兩個字，已經足夠難听。
魏征立刻接上︰“陛下，臣請下詔，一為獨孤氏正名，二遣太醫署問診，三由朝廷安置獨孤姑娘。如此，上慰忠良，下安舊族。”
幾個老臣跟著出列。
“臣附議。”
“臣附議。”
王世充袖中的玉扣，被指腹磨得發熱。他知道這不是魏征一個人的意思。沒有御座上那個人點頭，魏征再直，也不會在今日突然發難。
可知道歸知道，明面上，他一個字都不能攔。
攔，就是承認他把獨孤寧鎖在王府。
不攔，人就要從他手里走出去。
楊廣沒有再看他，只對內侍道︰“擬詔。”
“獨孤氏忠烈，入《忠良錄》。舊案證詞、流放名籍、抄沒簿冊，交大理寺重核。獨孤氏遺屬，由朝廷奉養，不得私相約束。”
他停了停，聲音更平。
“再有皇後懿旨——獨孤姑娘體弱，入宮將養。即日由王府正門禮送，不得驚擾。”
正門兩個字一落，王世充猛地抬頭。
楊廣也在看他。
君臣對視一瞬，王世充又躬下身去。
“臣，領旨。”
這聲領旨，咬得極穩。可他退歸班次時，朝服後擺擦過金磚，帶起一線細灰——方才那一跪，比誰都重。
百官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了——今日這道詔，不只是給獨孤家正名，也是把王府後宅那三重鎖，一道一道拆給天下人看。
皇後的懿旨，是昨夜就寫好的。
清暉宮里，蕭美娘把最後一句又看了一遍，才將紙推到楊廣面前。
“接入宮中四個字，我改了。”
楊廣拿起懿旨。上面寫著︰獨孤氏忠良之後獨孤寧，體弱多疾，宜入清暉館將養，由太醫署問安，尚宮局記檔，禮送正門，毋得輕慢。
沒有“掖庭”，沒有“侍奉”，也沒有半個字沾著後宮名分。
“清暉館在外朝與宮門之間，不是後宮。”蕭美娘道，“太醫署問診，尚宮局記檔，都是明面上的規矩。她進了這道門，天下人只會知道朝廷把獨孤家的女兒接回來了，不會說她被陛下收進了宮里。”
楊廣看著那四個字——禮送正門。
“她未必肯領情。”
“她不是拿來領情的。”蕭美娘把印盒推過去，“她在別人手里關了兩年，最恨的便是不由己。陛下若派兵把她搶出來，她今日出王府，明日也會把自己當成換了個院子的囚犯。”
楊廣笑了一下︰“所以讓她走正門。”
“對。”蕭美娘道，“懿旨給她台階，詔書給她名分，王世充若攔，天下人都看得見。她若肯走，便不是誰把她抬出來，是她自己從門里出來。”
她頓了頓，又道︰“只是獨孤家那樣的門第，越到絕處，越不肯受人恩。你要做好準備——她不會謝你。”
“朕救她，也不是為了听一句謝。”
蕭美娘抬眼看他。
“這句話，留著當面說。”
懿旨送進王府時，王府前庭擺了香案。
王世充親自跪著接旨，王府上下跪了一地。後宅通往前院的角門大開，十幾個僕婦捧著新衣、新簪、新履，候在廊下，一個個把頭壓得極低。
獨孤寧從夾道里走出來時，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仍穿那件月白舊襦裙，外頭罩了一件煙青半臂，顏色都洗淺了，衣緣卻平整。發間那支舊銀簪壓得很穩，簪尾在日光下泛著一點舊銀的暗光。
她走得不快，腳步落在青磚上——一下，一下，沒有半點病弱拖沓。
傳旨內侍看見她，先怔了一下。
這不像一個被關了兩年的人。
倒像獨孤府舊日正門還沒塌時，從禮樂聲里走出來的貴女。
獨孤寧在香案前跪下。
“皇後娘娘懿旨——”
內侍展開黃綾，念到“忠良之後”時，獨孤寧的手指輕輕按住地面。念到“禮送正門”時，她抬起眼，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王世充。
王世充也在看她。
他只看了一瞬，便移開了。
獨孤寧听完整道懿旨，沒有立刻叩謝。她接過黃綾，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指尖在“清暉館”三個字上停了一停。
不是掖庭——不是後宮。
清暉館，記檔，太醫署，正門。
每一個詞，都把她從私宅里往外摘。
她忽然明白楊廣昨夜那番話的意思了。人，不能私下談。要見，先過禮法。
今日這道懿旨，就是把禮法變成門。
“獨孤姑娘？”內侍小聲提醒。
獨孤寧把懿旨合起，俯身一拜。
“臣女領旨。”
只有四個字。
她俯身時，背脊仍舊挺直。跪在香案前的這一刻，她沒有把自己交給楊廣——她只是接過了朝廷遞來的那把鑰匙。鑰匙能開門，也能鎖門；可至少眼下，門在她面前。
沒有謝恩，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看楊廣為她備下的那些新衣首飾。
王世充起身，笑道︰“姑娘既然要入宮將養，府中自當備好車駕。新衣已備好，姑娘換一身體面的，也免得宮里人輕看。”
“不必。”獨孤寧站起身，“臣女穿自己的衣裳。”
她轉身回後宅。
那些捧著新衣的僕婦站在廊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獨孤寧從她們中間走過，裙角擦過嶄新的錦緞，沒有停。
屋里，段媽媽把門關好，手還在抖。
“姑娘，宮里車隊辰時才到。您真要走正門？”
獨孤寧坐在鏡前，把舊銀簪取下來，又緩緩插回去。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眉眼卻清得很，壓得住這一身舊衣。
她取過針線，把領口那處斷線重新挑開。
段媽媽急了︰“都這時候了，您還補衣裳做什麼？王府里那些人今日笑里藏刀，萬一他們夜里……”
“正因為這時候，才要補。”獨孤寧穿針，線頭在燈下咬齊，“領口塌著出去，別人只會看見一個從王府里放出來的孤女。領口正了，他們才會記得，我是獨孤家的女兒。”
針尖穿過布面，一下，又一下。
段媽媽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媽媽。”獨孤寧沒有抬頭，“若我從牆上翻出去，便一輩子都是他們手里的貨。”
她咬斷線頭，把領口撫平。
“我要從正門出去。”
段媽媽眼圈一下紅了。
“可正門出去，未必就是活路。”她聲音發啞，“宮里若也是——”
“也是籠子，我再看。”獨孤寧把那件深青外裳披上，袖口理平，“總不能因為怕下一個籠子，就死在眼下這一個里。”
“可王世充不會讓您走得這麼順。”
獨孤寧把針收回針包，起身換下那件月白襦裙，挑了一件深青外裳。衣裳也是舊的，袖緣補過一道，針腳細密，不湊近看不出來。
“他當然不會。”她把舊銀簪壓進發髻，“所以懿旨才來得很巧。”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楊廣未必可信——可這扇門是真的。
她如今要做的，不是信誰，是先走出去。走出去以後，才有資格看那座宮廷到底是門，還是另一道牆。
王府書房里，燈沒有點。
王世充坐在暗處，听心腹管事回話。
“宮里車隊辰時到端門，秦用親自押隊。太醫署去了兩個人，尚宮局也來了兩個女史。後宅外的街，從方才起就有蒼狼游騎巡過去。”
“蒼狼游騎。”王世充慢慢重復。
管事低頭︰“是。狼旗沒亮，只在街口過了一遍。”
王世充笑了一聲。
楊廣這是在告訴他，別動。
可越是不讓動，越說明這個人值錢。李淵要她，突厥要她，楊廣也要她。三方搶的東西，他憑什麼拱手送出去？
“南門那邊，安排好了？”
管事聲音更低︰“丑時三刻，巷口有車。押車的都是死士。出了南門，先送去城東別院，再看突厥人的價。”
“若她不肯上車呢？”
屋里靜了片刻。
王世充拿起案上那把短刀，拇指抵住刀鞘，推出半寸。燭火沒有點，刀光卻冷得刺眼。
“活的交不出去，死的也要交。”他道，“她若死在王府，楊廣正好拿我開刀。她若死在夜里，死在外頭——那便是劫殺，是意外，是洛陽城里誰都說不清的亂。”
管事背後發涼︰“屬下明白。”
王世充收刀入鞘。
“丑時，南門。”
管事退出去前，又補了一句︰“後宅那邊，新添了八個婆子，都是家生子，口嚴。”
“看死了。”王世充道，“一只鴿子也別放出去。”
二更剛過，段媽媽端著一盞安神湯進了院。
她走得很穩，進門後卻立刻把門掩上。湯盞擱下，她從袖中抽出一角濕透的紙，雙手遞給獨孤寧。
紙不知在何處沾了水，墨跡暈開一小片，只剩四個字還清楚。
丑時，南門。
獨孤寧看完，沒有說話。
院外，新換的守衛正在換崗。鐵鎖踫著門環，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她把紙條湊到燈上，看著它燒盡。
火光在她面前一跳，滅了。